刘胜秀

最近，李静睿的长篇小说《刮风下雨》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小说以巴蜀小镇为背景，讲述了林姓家族三代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命运。故事始于1945年，毕业于重庆南开中学的富家小姐侯兰青与在重庆当棒棒的林桂轩私奔成家，在时代风浪中撑起整个家庭。几十年来，一家人历经饥荒、运动、下岗潮等波折。1997年，林桂轩的私生女方咏娴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家族长久以来的安稳。

小说以“我”——林家小孙女林烟烟的视角开篇，不疾不徐地用自贡方言讲述了家族过往和姑姑来认亲后这三年的生活。四川麻将桌上的“刮风下雨”，在小说里则是一个家庭在历史洪流中的风雨沉浮。就像牌桌上的老手，日子再难，也要把这一把打完。

在风雨中挺立的普通人

小说塑造了婆婆侯兰青、姑姑方咏娴、堂姐林沙沙、方咏娴的妈费宝芬等几个女性人物和公公林桂轩、林开全、林开云等七弟兄和萧老师等男性形象，他们都具有风来迎风、雨来顶雨的倔强和豁达，就像婆婆说的那样，“不管啥子年代也要过生，也要吃长寿面”。

小说中“灵魂”人物婆婆是上世纪30年代出生的人，善良、能干、爱美、要强。读书时上过逻辑学的她知道“逻辑是一切理性的起点”，因此，无论浪潮如何席卷裹挟，她都能镇静应对。她相信“什么样的生活都会过去，恐惧也会过去”。在饥荒年代，她和费宝芬冒险偷偷跑到坟地里去挖土种蔬菜，在困苦中憧憬“回锅肉、三碗饭、长寿面”的好日子，她把种的土豆给生了女儿的费宝芬。她“习惯在身上放几块糖，觉得嘴巴太苦了，就含一块”，她也把这不多的糖抓给来认亲前见过两次的方咏娴。方咏娴的出现，没有让她想不开。“她比哪个都想得开，什么都不能把她和生活阻拦”“她像个菩萨，到处去把别人要塌不塌的天顶起来”，这就是让林烟烟和林沙沙无比叹服的婆婆。

林沙沙是林烟烟的堂姐，一个父母离婚、中考落榜、22岁就下岗买断的幺妹。她和林沙沙对婆婆及姑姑的故事相当感兴趣，常在一起设想讨论从前和眼下。虽然她年轻，但命运却给了她一副烂牌。前途茫茫，她没有哭。她在爸爸的肥肠馆当小工，在家养兔，还用下岗的钱买钢琴，用艺术去滋养和点亮自己困苦的生活。后来她又去读夜校考会计师证，她用麻将桌上“血战到底”的精神，带着盼头生活，希望有机会逆风翻盘。她那句“外头再怎么刮风下雨，我们还可以在屋头耍刮风下雨”的话，既表现出她的豁达与淡然，也让人对年轻的她在命运面前无从选择感到心疼和无奈。她的忧心和哀愁是和为高考、大学、爱情和工作的堂妹林烟烟迥然不同的。

萧老师的外号叫“法国文学”，他是一个被下放到农村改造的知识分子，回来后瘸了一条腿，在贡井文化馆当图书管理员。他向费宝芬、林桂轩和林烟烟推荐法国名著、英国名著和俄国名著，对法国历史也颇有研究。他瘦而驼背，瘸了一条腿的背影让人容易把他和《巴黎圣母院》中敲钟人卡西莫多联系起来。他想尽办法置身事外的生存哲学，对被人忘记，可以好好生生过日子感到庆幸；他的“再等哈，不着急，痛苦嘛伤痕嘛文学嘛，还是要沉淀几年”的“金句”让林烟烟觉得读过书的人确实有见识。“书看多了，再大的事也变得咪咪小”，这也是常从萧老师手里借书看的林烟烟的感悟。

林烟烟的父亲——在长征机床厂当翻砂工的林开全下岗后，进了贡井地砖厂当保安（六哥是地砖厂厂长），离了婚的林开云开起了肥肠馆，下过乡的林开文在建设重滩村当村支书……林家七弟兄的生活，无不有时代的影子，他们都是在时代洪流中起起伏伏的普通人物，但他们都在认真生活。

极具地域特色的语言和场面

《刮风下雨》是一本极具地域特色的小说，读起来感觉就像身边的朋友在给你摆家里的龙门阵，那些自贡方言满篇都是，比如：“清早八晨”“莫悠莫事”“慌毛火气”“假巴意思”“帽子坡远”“将将”“铲铲”“扎劲”“悬吊吊”等等，一抓一大把，读来亲切鲜活，让人莞尔。小说用的那些真实地名（艾叶、横街子、大码头）、学校名（艾叶小学、贡井盐厂子弟校）和厂名（长征机床厂、东方锅炉厂等），也让人读来特觉亲切，充满了市井温度。

小说用接地气的语言写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很多场面和细节让人觉得如在眼前。比如，写林家弟兄每周回横街子老家吃饭的场面，作者写到：“到了中午，还是盘盘盏盏两桌饭，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另一桌，猪在这一桌和那一桌之间激动地穿梭。婆婆还在炒最后两个菜，一个酸辣鸭血，一个火爆鸭肠，两桌都给婆婆留了位置。”这简直就是好些家庭真实生活的再现。再比如，“婆婆的年饭，几十年如一日地稳定发挥，肥肠烧得溜耙，凉拌鸡又辣又香，酱肉薄而透明”，自贡家庭年饭上的美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人口舌生津。姑姑来和婆婆会面，横街子的邻居为了看一看这个长到30岁才冒出来的林家八妹，屋门口出现了川流不息的场面，“借盐借糖借泡海椒借豆瓣酱，后头赶到的林沙沙描述那种盛况，泡菜坛坛都空了，蜂窝煤都借出去好几十块”，读来不禁又让人嘴角上扬，真是把邻居探究他人家底的心理写活了。小说写大家看林开云笑话，被人议论，那地道的自贡话把看客心理写得活灵活现，“造孽哦，你也是造孽哦，老婆嘛老婆跑了，幺妹嘛幺妹疯了，第二春嘛第二春一直没等到”。

小说结尾，林开云等到了第二春，当音乐老师的姑姑找了个当数学老师的男朋友，走路不正常的萧老师也抱得了美人归，但千禧年的忧虑还在，那些让人感到沉重的生活还在，小人物的希望从未熄灭。

《刮风下雨》是李静睿的第四本长篇小说，在自贡生活了18年的她把一个现代家族故事写出了属于自己的特色。《刮风下雨》写的是家族，更是无数普通人的一生。小说不写宏大叙事，只写微小人物在风雨里守好日常，在烟火中活出韧性。这样平凡又坚韧的生命，最值得被书写，也最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