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赴霓虹 心栖大道——试探吉米平阶《藏地履痕》的“落脚点”
作者:何廷通        发布日期:2026-05-07

何廷通

当社会进步了,人们钱包鼓起来了,腰杆硬起来了,富裕起来的人们尽享着“口体之奉”的时候,却陷入了比物质贫穷更为深沉的困扰:物质越来越富有,内心怎么总是有些空虚?穷其一生,难道仅是为了鲜衣怒马,钟鸣鼎食?身在霓虹久,心向何处栖?

此时,藏族作家吉米平阶给我们送来他的最新力作《藏地履痕》。

这部作品,以炉城城乡变迁和炉城人们日常生活为背景,尽管作品所描绘的只是一片狭小区域,但从农耕文明、游牧文明到现代都市文明,都在这片区域里次第呈现,是藏地民俗风物的展览馆,经济社会的发展史,更是藏地世道人心的大舞台。

整部作品,由似断实连的9个故事组成,阿古登巴、次人、土登平措穿插其中,让9个故事成为一个有机整体。从《格萨尔王传》的说唱艺术、然纳桑培的藏药配方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到虹膜技术、AI对话、“真空零点能”等前沿科学技术成果,都在这片区域里纷呈异彩。作品更浓缩了藏区几十年的发展变迁 :有世居老屋,也有电梯公寓;有种粮、放牧、松茸收购,也有资本运作、商业欺诈;有土豆坨坨、糌粑坨坨、牛肉坨坨、羊肉坨坨,也有海参鲍鱼、山东大虾、牛舌羊排、虫草炖鸭;有转山朝圣的地域风情,也有欺世盗名的弄虚作假……

美朵的舅舅群培不是已经拒绝柴导了吗?那美朵的铜镜怎么会不见了呢?“电灯活佛”希洛为什么还要离开炉城呢?傲居C位的雯雯女士,听了阿古登巴讲述的藏地文化,为何竟然卖掉了自己在繁华都市的酒吧,来到炉城开起了“门吉家客栈”?阿古登巴的百年老屋,在“轰隆隆一阵声响”后,“坍成一堆片石,二层的晒台耷拉下来……像一个刚刚睡醒的怪物”,除了百年老屋,还“坍塌”了些什么?吉米平阶先生在作品中问我们“准备好了吗”,是要我们“准备”些什么呢?…… 

好的作品,不是只作用于读者的感官,更要作用于读者的灵魂;不只是仅仅满足读者“到此一游”的虚荣,更要能够唤起读者长久、深沉的思考。《藏地履痕》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在我看来,《藏地履痕》所塑造的人物和描述的故事,展现出芸芸众生的千姿百态,映射出人性的“三境”:“大我”之境,“小我”之境,“无我”之境。

“大我”之境:即我心有“我”,我心有“他”,甚至舍“小我”而为“众他”。上村村主任金巴,“上过小学,当过木匠,还到拉萨去画过藏柜。能拉二胡,吹笛子,唱歌一流……”是一个“技多不压身”的厉害角色。但他温暖读者的,是他对于村民的责任和热心。农闲时节,金巴进城来了,原因有二,一是“换季节,村里的病号一下子多了,来接群培回去。”二是“想把进村的那截公路修通,来想想办法。”为了“找交通局长和县长批个纸条”,金巴到我家软磨硬泡,把二奶奶、妈、我缠住不放,直到阿古登巴拍了胸脯,“答应试试把这个申请书送到交通运输局”,金巴才算告一段落。因公耗私,其心可鉴!

挑好了群培医生用于药浴的木盆,金巴主任开始了运盆回村的行程。坐了12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搭了几个小时农贸局的车,骑了几个小时的马和骡子,抬着木盆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为了村民的便利和健康,金巴早已突破了那个“小我”,而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上村。《藏地履痕》中,吉米平阶先生给我们塑造了一个“大我”的群像:满腹经纶的土登平措教授,“比较吃得开”的阿古登巴,朴实善良的“糌粑坨坨”平杰,“这个带点糌粑,那个拿点柴火,也有一点青菜,几根辣椒”的热情、无私的上村村民……尽管他们可能“大”得不太高尚,不太纯粹,但他们真实,亲近,增加了人间烟火的温暖和亮色,是“大我”中的“大多数”。

“小我”之境:伪善的面孔,藏着人性的真实。其实,许多人的人生,总有很多“小”在里面,生活一压,就会跑出来。在炉城,有一个横空出世的藏医大师——宇妥.达次。他的名片上赫然印着:夏都大学医学院院长、夏都民间医疗研究院名誉院长、夏都药浴协会理事长。但次人知道他的底细,因为他跟次人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货真价实的发小”。次人知道,“小的时候,凡事如果有风头,达次必然是跳得最高的那一个,不管是在后山上偷桃子,还是欺负大院坝的小丫头,或者带领大家去父亲的书店偷书,去母亲的食堂潜进后厨偷包子,都是他带头。”看来,达次从小就有些“手脚不干净”。就算是成名后,“宇妥.达次”在土登平措主任的办公室里,也“不白走”。书中这样写到:“达次在马桶上坐着,四下巡视,看见土登解决‘大问题’时候翻看的闲书,顺手拿过来打发时间。从一本书里掉出几页纸来,捡起一看,全是藏文手写体,它们认识达次,达次不认识它们。达次见那几页纸,字体飘逸潇洒,错落有致,有如药方的模样,职业敏感使然,掏出手机,就在膝盖上垫着闲书,一一照了下来。”有了这些“前科”,我们就有理由怀疑,张达西校长那本记载着然纳桑培配方的笔记本,就是达次拿走的。而且,在巴扎嗨豪华包间的谢恩宴上,听说张达西校长的儿子儿媳要来,达次“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仓皇离席,是不是他的做贼心虚呢?尽管书中没有明说,但按照达次的德性,洛桑父母在省城的房子,他也是不会“放过”的吧。

达次的“小我”,“小”在欺世盗名,贪婪自私,因突破道德底线而显得尤为可鄙。书中的“小我”,不止达次一人:连舅舅都坑的顿珠,“根本就没打算用铜铸像,而是拿赝品来糊弄他”的“那些江边沟沟里的人”,满脑子生意经,弄高了次人“情绪成本”的贾隐,看上阿古登巴的百年老屋,不择手段也要搞到手的省城文化公司的石总……《藏地履痕》告诉我:“我”之为“小”,皆因妄念而起,皆因贪婪而长。如何去“妄念”求“安宁”?作品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

“无我”之境:不为名利所诱,不为外物所困,除去妄念,归于安宁。书中的美朵,是一个神奇的姑娘。跟很多藏族小孩一样,她“上树偷桃子,和尿玩泥,连学也没上几天。”这样下去,她的一生也会平淡无奇。但是,一场病,一个梦,“一面长满绿色铜锈的镜子”,彻底改变了她。成为“神授说书人”以后,美朵在铜镜的加持下,把《格萨尔王传》说唱艺术推演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她现在长年在全国各地的牧场上奔波,很难回炉城一次”,“比许多演艺明星还受欢迎”。培训机构、研究机构、演艺机构纷纷上门,酒店、器材、录音、录像、采访、报酬……累倒了美朵,累死了铜镜,她们的世界一度陷入了迷茫和混沌。是阿布草原拯救了她们。这个她奶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当美朵和铜镜到来的时候,“正是春天,阿布草原开始返青,背阴的地方,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一些性急的小花,在向阳的坡地上竞相绽放……看头上白云浮动,好像伸手就可以抓一把。”这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当“绵延起伏的草地印入眼帘”,美朵怀里的铜镜“铮铮作响”,上面的画面更清晰,更艳丽,她们“活”了!美妙的说唱在阿布草原扩散开去,美朵在《格萨尔王传》的说唱艺术中,不断进行着形式和内容的创造,再创造,把国家的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演绎到了极致!从繁杂与浮躁的生活中走出来,走向自然与宁静,这便是作品告诉我们的理想的生活境界。

“‘我的铜镜不见啦——’美朵从黑帐篷里冲出来,失态地大声叫着。” 小说中,当那个“戴白色遮阳帽、叼着大烟斗的黑胖男子”来了,开着越野车,带着资本、野心和狂妄来了,他要买断、要改编《格萨尔王传》,他还要拍成大电影,他要“复制美朵的眼睛”,然而,那面神秘“铜镜”却不见了。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铜镜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帮助了美朵从“小我”成为“大我”。但它眼看着美朵在名缰利锁中一天天沦为“非我”,忧心如焚,为了不再消耗美朵,它决定“回去”了。失去铜镜的美朵,不再是草原上《格萨尔王传》说唱艺术的顶流,再也不会为利所逼,为名所累。她曾经完成了“往去处去”,名利加身,独享尊荣;而今,她要“往来处来”,回到那个她“偷桃子、和尿泥”的地方,抱星枕月,吸风饮露,踏踏实实吃饭,安安静静睡觉,终于成为了一个“无我”的美朵。

跟美朵一样,那个从“电工”升华为“电灯活佛”的希洛,在事业处于巅峰的黄金时期,却“把手机里的微信叫四郎整理了一遍,往西边他的祖寺跑了好几趟。”又委托阿古登巴“告述平杰,那些猫狗,他养也罢,不想养卖了送了也行。”读者都知道,这些猫狗,当初“电灯活佛”是说啥也不愿舍弃的啊!然后,“电灯活佛”希洛消失在炉城人民的视线中,一个月不见,半年不见,终于不见。他有没有变成“七星瓢虫”隐入山林,我们不知道,但他已以“大德”之智归于“大道”之境,实现了真正的“无我”。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仓央嘉措也曾在患得患失中耗尽一生,终至卿、佛两误,留下叹惋悠悠。现实中的人们,在名利中沉浮,在得失中悲喜,常会妄念不尽,安宁难得。吉米平阶先生用他的《藏地履痕》启示我们:回归“无我”之境,是治疗现代人“现代病”的一剂良药,身栖霓虹,心存大道,是人们幸福安宁生活的最好归宿。



作者简介

何廷通,四川省射洪中学校高级教师,射洪市“优秀班主任”、“优秀教师”,射洪市“舍得智慧人物”,遂宁市“四有好老师”,遂宁市“教育工作成绩突出个人”。现为四川省政府“民族地区优师帮培计划”支教老师,任教于凉山彝族自治州美姑县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