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经典的激流永远流动——复排提升经典舞剧《家》对文学精神的艺术重构
作者:​李亚        发布日期:2026-06-02

李亚

舞台上,当高家大院的朱门缓缓闭合,觉新的身影渐入暗处,觉慧向着光明坚定走去,剧场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这不仅是对一部舞剧演出的肯定,更是对文学经典成功改编的致敬。自2015年首演至今,四川省歌舞剧院的舞剧《家》,以舞蹈语言激活巴金文学经典,塑造出鲜活可感的舞台形象。此次以第一百场演出启幕全国巡演,这部作品依然如百年前的“激流”般,在舞台上奔腾向前、生命力不减。

一、经典复排的当代意义:从文学遗产到文化活力

经典从来不是陈列在文学史馆里的标本,而是始终扎根于时代语境、不断生长的文化活体。美国文艺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在《西方正典》中写道,经典是每一次重读都能带来新发现的作品。它的价值不在过去,而在能持续回应当下,与每一代观众共鸣。

文化根脉的沉浸式传承。当下,纸质阅读逐渐碎片化,很多年轻观众对小说《家》的认知,大都停留在教科书里的内容梗概,对作品中撼动人心的精神力量缺乏切身感受。不同于文字阅读的私人化,剧场艺术是沉浸式的共情体验。而此次对十年前舞剧《家》复排提升,用当今的视角为经典打开了面向公众的新入口。当观众坐在剧场里,体会觉新在新旧之间的痛苦拉扯,感受觉慧冲破家门的决绝姿态,看见鸣凤投湖前的绝望挣扎,这种情绪的感染力是文字无法替代的。

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当下,舞剧《家》的复排提升,是一次面向当代审美的舞台转译,用观众能看懂、能共情的舞台语言,触摸时代变迁的脉搏,感知当下美好生活的来路,这本身就是对文化根脉最生动、最鲜活的传承。

审美语境的创造性转化。今天的观众对舞台艺术审美倾向,更偏好紧凑的叙事节奏、更具沉浸感的舞台呈现、更复杂多元的人物塑造,这就要求经典复排不是原封不动的复刻,而是适配当代审美的创造性转化。

本次《家》的复排提升在保留原著核心精神的基础上,创作团队精炼了舞台叙事,让核心冲突更加突出;优化了服装、道具和舞台调度,让情感表达更加直接;升级了灯光、音乐,让审美冲击力更加饱满。这种调整是对经典的“提纯”,留下最核心的精神内核,让经典能够更好地适配当代审美,激活经典的生命力。

文旅融合的品牌化赋能。巴金作为从巴蜀大地走出去的文学巨匠,《家》本身就是四川文化一张沉甸甸的名片。在当下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背景下,让“锦绣天府·安逸四川”文旅品牌叫得响、传得远,不仅需要秀美的自然风光吸引游客,更需要有深度、有温度的文化精品传递四川文化气质。

舞剧《家》此次复排提升和全国巡演,展示百年前成都的社会风貌,传递巴蜀文化中既厚重包容、又求新求变的精神气质,让全国观众通过文学经典认识四川、了解四川。从这个角度看,这不仅是一次移动的巴蜀文化展,更是用文艺赋能文旅融合的生动实践。

二、从文字到肢体:对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

舞蹈作为以肢体为语言的艺术,先天就不擅长讲述复杂的故事情节,交代庞杂的人物关系。中国当代舞蹈理论家欧建平提出“改编要‘抓神忘形’”,意即不需要追求还原作品所有情节,只需要抓住其精神内核。舞剧《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文学经典改编的成功范例,就在于它抓住了原著核心灵魂,完成了从文学语言到肢体语言的创造性转化。

叙事视角重构,跨越时空的人性共鸣。不同于原著小说以进步青年觉慧作为叙事核心,舞剧《家》选择了性格更复杂、更具矛盾张力的觉新作为叙事中心,体现了对原著精神的深度理解。觉新是巴金笔下最具悲剧性和最复杂的人物形象,他身为高家的长孙,从小接受封建礼教的教育,是家族公认的接班人,他内心认同新思潮,同情弟弟们的反抗,却又因为身上背负的家族责任,只能委曲求全,不敢挣脱牢笼,始终在新旧之间拉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妥协,最后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所有他在乎的东西。同时,舞剧保留了觉慧的反抗线,形成“妥协”与“反抗”的鲜明对照,既简化了原著繁杂的人物关系,又保留了原著核心的冲突,让整个故事的节奏更加紧凑,冲突更加集中,突出反封建的革命性主题。

如果以后现代视角审视,觉新的犹豫、温良与悲剧,不是个性缺陷,而是在传统“宗法结构”与“集体无意识”双重压力下的必然结果。若跳出原著反封建的叙事框架,还可以提炼出了更具普遍性的人性命题: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觉新式的困境:被身份束缚,被责任裹挟,活在他人的凝视中,想要逃离却又无法决绝。这种“不彻底”的复杂性,更能引起当代观众的共情。

符号隐喻构建,用道具浓缩核心意涵。文字可以铺陈故事、描摹心理,舞蹈却只能靠肢体语言传递情感,这就要求舞剧必须构建一套自己的符号体系,用隐喻的方式传递文字的内涵。舞剧《家》中最典型的符号,就是贯穿全剧的太师椅。舞台上的木质太师椅,既是高家宅院客厅的具象化布置,又象征着封建家族的等级秩序,更象征着套在每一个人物身上的无形桎梏。椅子的聚散、移动、组合,不只是舞台场景的变换,还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物理阻隔和心理羁绊,更是封建等级权力结构的动态呈现。

第一幕中,觉新的独舞围绕着几把太师椅展开,他想要走出去,却始终被椅子挤压,被椅子围成的圆圈包围,对应了他被高家长孙的身份困住、无法挣脱的处境;当高老太爷高坐正中,其他人分别站在太师椅两边,整齐的队列、僵硬的姿态,构建出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把封建家族的等级压迫感直接传递给观众;而最后瑞珏难产死去的时候,恰好倒在象征家族权威的太师椅上,完成了“封建礼教吞噬美好生命”的隐喻表达,这无声的死亡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另一处经典符号是鸣凤被逼嫁时的红色长棍,抓她的家丁黑衣人手执红色长棍,棍子上下、前后变换各种形态,交错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鸣凤困在中央,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红棍成了封建暴力与规训的符号,鸣凤左冲右突,都撞不破这由封建势力织就的罗网,也寓意逃不开最终被命运吞噬的结局。

通过舞台上符号化隐喻,把“封建礼教”本身变成了一个无形的“角色”,它比任何反派都更残暴、更血腥、更具压迫感。让观众无时无刻都感受到,压迫觉新、杀死瑞珏、逼死鸣凤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家族的牢笼、是整个旧的制度。

情感表达放大,以肢体外化人物内心。舞剧《家》的核心魅力,在于以身体叙事超越文字叙事的抽象性,将“家”的压抑与人性的挣扎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舞蹈语言,让观众在肢体动作的张力中直接触摸到人物的灵魂。

序幕中,觉新的舞步沉重而迟疑,每一次转身都似被无形的枷锁拖拽,将“长兄如父”的责任与个人幸福的撕裂感,化为身体的挣扎与失衡。而觉慧的舞蹈则充满爆发力,跳跃舒展、手臂挥斥如破墙之风,从最初的迷茫到最终的毅然出走,清晰勾勒出其觉醒的精神轨迹。

同样,鸣凤的心理变化也通过肢体动作层层递进:一开始她抱着对觉慧的爱,舞步轻盈灵动,满含对爱情与未来的憧憬;当得知自己要被送做小妾,她的舞步开始慌乱、破碎,充满了挣扎,屈膝匍匐在地上,双脚来回快节奏拍击地面,把鸣凤心理的恐惧战栗具象外化;最后,希望彻底破灭,她的舞步带着决绝,一步步走向舞台深处的黑暗。正如巴金所说“她不相信命运,她要自己选择死”。

还有觉新与瑞珏的婚礼段落,舞台上是热闹欢快的群舞,唯独觉新一个人的独舞格格不入,他的动作僵硬、沉重,带着挥不去的悲凉,欢快的群舞衬托着觉新独舞的凄凉,一喜一悲的强烈对比,把觉新被迫接受包办婚姻、失去梅表姐的无奈凸显出来。新婚夜的双人舞,觉新和瑞珏的舞步始终若即若离,觉新始终保持着距离,那种疏离不是对瑞珏的反感,而是对命运安排的顺从,是对梅表姐的愧疚;而在若即若离的双人舞中间,插入了觉新想象中与梅表姐的双人舞,那段舞蹈温柔缠绵,和眼前与瑞珏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把觉新爱而不得、恨而不能,心底的愧疚、不甘、思念精准传递,三个人的悲剧命运因此一目了然。

同样在鸣凤与觉慧的双人舞,则以“托举—坠落”的反复调度,隐喻阶级壁垒下爱情的脆弱,当鸣凤最终被黑暗吞噬,她的身体被定格为震撼人心的意象,粉红色花朵从空中缓缓飘洒,那是刚刚盛放就被碾碎的青春,以浪漫意象对应年轻生命的陨灭,给观众留下长久难忘的观感。

三、出走的觉慧:从未熄灭的希望之光

作为巴金激流三部曲的开篇之作,巴金创作《家》的初心,正是鼓励青年冲破旧家庭桎梏,奔赴新生活:“我所要给读者的是:战斗的激情,对光明的渴望。”

尾声,一束明亮温暖的光铺洒在舞台后区,划破了整台演出积压许久的压抑。在这片光亮里,低沉雄浑的长江号子响起,纤夫们躬着脊背,拉动绷紧的缆绳向前迈进;而年轻的觉慧,回望这个即将土崩瓦解的高家大院,转身便沿着那片被光照亮的路,迎着希望的方向走去。

当幕布落下,高家大院的高墙在舞台上隐去,但觉新的挣扎、觉慧的反抗、鸣凤的决绝、瑞珏的悲苦、梅表姐的凄婉,早已烙印在观众心底。那股冲破桎梏、寻找光明的生命激流,始终在舞台上奔涌不息。这便是经典永不褪色的秘密,也是经典复排的真正意义:让经典的激流永远流动,让精神的光明永远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