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于规矩之外,行吟于三江六岸——杨角诗集《遍地灯火》散谈
作者:萧劲廷        发布日期:2026-10-21

萧劲廷

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的时代,优秀之作不胜枚举,但也难免会有一些诗歌,最终沦为匆忙应付人生的商品。诗歌这条大江已经流淌了上千年,什么样的诗歌能在激烈的涌浪中经受住冲刷与筛选?什么样的诗歌能在日复一日的流动中保持鲜明且恒定的个性?或许没人能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定义,但当你读完一首诗歌,便有了与之唱和的冲动,有了想要与之一探究竟的好奇心,这样的诗歌,一定值得玩味。宜宾诗人杨角的这部《遍地灯火》,便是如此。

(《遍地灯火》,杨角著,九州出版社,2025年1月)

作为一个长期漫步于金沙江、岷江、长江三江汇流之处的行吟者,杨角坚持捕捉蕴藏在巴山蜀水间的诗意元素,以山河为媒介,表情达意。同时,他还通过对微小众生的悉心洞察,持续追问城市生活的隐秘真相。《孟子·万章下》中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即人们常说的“知人论世”。的确,倘若没有亲身接触过这位来自川南地区的诗人,大概也很难读懂他的诗歌。在《遍地灯火》中,杨角写了细微琐碎事,也写了浪漫月下夜,但最是那于长江岸上的行吟,以游离于规矩之外的奔放与洒脱,让我心折不已。

“我们一边喝,一边不停地/往茶杯里续水/长江就像茶水一样从身边流过/我们喝过了李杜/又喝苏黄/喝着喝着,一轮落日砸在了翠屏山上。”(《饮茶记》)在杨角诗歌中,宜宾,像一个沉睡千年但正在苏醒的老友,而长江,则是一碗酩酊之后醒酒的茶汤。我们习惯于从地理景观上去感知长江,偶尔也会涉及历史层面的探讨,往往会在无意识间忽略掉这条大江的象征意味或者社会意义。

岷江与金沙江在宜宾合江门交汇之后,始有了“长江”之名。长江由此,自西向东,浩荡奔流,纵贯在华夏文明的历史脉络中。但是,对于栖居在这“三江六岸”的宜宾本地人而言,任何宏大、遥远的事件都与他们的现实生活保持着一定距离。真正让宜宾本地人感同身受的,是在茶余饭后间,闲走于大江之侧,在截然不同的生命尺度中感受彼此唱和的快感。

在宜宾,杨角被称作“警察诗人”,40余年的从警经验让其诗歌具有了鲜明的身份识别度。忠诚、正义是一位警察的必修课,高度的责任感与使命担当是作为人民警察的题中应有之义。诗人雷平阳曾评价杨角诗歌,认为其“写出了警察眼中的江水、警察心里的故乡、警察精神世界中的良知与美”。但在《遍地灯火》中,杨角似乎有意识地回避“警察诗人”所带来的一切利好。诚然,在杨角诗中,作为一名警察的职业道德与精神底色会永远存在,英勇、坚强和敢于牺牲的英雄主义色彩也绝不会轻易被江水冲刷殆尽。

但是,《遍地灯火》并未继续执着于“警察经验”这座富矿,相反,整部诗集充满了山野江湖之气。此之所谓“山野”“江湖”之气,并不是指蛮横无理或不守规矩,而是一种不会被轻易操控的自持力,一种凭着突破常规的勇气而自说自话的精神。

可以说,《遍地灯火》不再局限于对英雄的讴歌与颂赞,而是已经超越了具体的职业指涉,让杨角更加从容地完成了身份的平缓过渡,即从人民警察这一身份回归寻常百姓,转而以寻常的视野重新窥看“三江六岸”的人情往来、纷扰世事,以更加洒脱的气质延续与长江的精神伴流。因为弱化了长期背负的社会标签,杨角诗歌得以游离于刻板的书写规矩之外,以大胆甚至近乎反叛的方式表露心迹。

例如,当他目睹长江上的壮丽日出时:“我每天更换一次清风,我的日出/也多少有些与众不同”,其视线从“立交桥”即刻跃迁至“旧纸厂”,直至“长江宽阔的水域”,当你沉浸在他与长江的浪漫伴流之时,他却已“带着一身汗水告别江山/回到家里,妻子的水煮糖蛋……正冒着人间的热气”(《日出长江》)。如此“杂糅”“凌乱”的意象相互组合,并未导致诗意的散乱隔断或者诗语的支离破碎,反而形成了人与自然彼此贯通的诗意空间。

长江,作为一个承接普通人悲怄、欢愉、忧愤以及理想追求的载体,紧密关联着琐碎的生活与宜宾城市的快节奏。诗人需要以跳脱思维来分解、认识长江之畔的生活现实,不得不将完整的画面掰开揉碎,形成相对割裂的空间景象。但又因为诗人对生活现实的组合与塑造,零散的片段被重新整合成一串相对连贯的故事符码,让诗歌始终保持着气韵的流动和统一。

杨角诗歌对传统诗意规则的突破,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而是带有极强的现实目的。例如在其标题诗《遍地灯火》中,诗人似乎借“一粒灯火”的困窘,影射现代语境中人类个体的迷惘。“灯泡是受赠的旗袍/赠予红色,它就是红的/赠予绿色,就是绿的/大部分灯光一张脸白辣辣/像失血者,像数不过来的人群/一粒灯火来到我们中间/并非要照出你的影子,而是燃尽它自己/很多时候,那些电工/忘了拉下电闸/大白天里,它们仍不明不白地亮着”(《遍地灯火》)。一面是对失语者们的悲悯,一面又虔诚地颂扬“红色”“绿色”或是“白辣辣”的灯火所发生的残酷碰撞。

诗人在此,本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灯火”中的某一特殊部分,究竟是沦为了生活的牺牲品,还是以牺牲换来了人们对“燃烧”的重视?看似是杨角对光之命运的急切叩问,实则是一位勇敢的诗人,正努力将反思的矛头指向众生,也指向自己,正如他在《两个我》中写道:“发现人间有两个我……共一颗心脏/披一张人皮……那些年,我和我同住一个洞穴/一个见人就笑,点头哈腰/一个常在夜里,无端地啜泣。”

杨角曾将自己的诗歌写作法则归为三点:人与自然相互置换;体内体外辗转腾挪;古今中外自由穿越。正因如此,其灵活多变的表达方式,影射出狂傲不羁的诗家性格——吞吐自然景象,洞悉身体内外,照鉴古往今来。既能恪守诗歌的底线与原则,又能突破固有的表达范式。由于他并不在乎是否迎合大众的口味,故而得以平静地拥抱日常生活与心灵世界的诸多不确定性。

杨角在《流水贴》一诗中,将江上流水,视作“命里带来的尤物”,认为其“今日去了,明日还会回来”。在杨角看来,一个好句子之于一首好诗,即流水之于河岸,朝朝暮暮,循环往复,即使此刻亲吻河岸的流水已经一去不回,但终究会有流水,在不同时段与河岸构成相对永恒的联结。一位诗人与他的诗歌是否会如长江流水一般拥有循环永恒的属性,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杨角这种游离于规矩之外的气魄和行吟于长江之上的执着,终将让长江上持续发生的这场精神漂流,抵达每一位读者心中的“宜宾”,抵达每个人心中的“三江六岸”。


作者简介:萧劲廷,西南科技大学文艺学硕士,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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