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咨睿
树是垂直书写在大地上的史书。
如果说人类的历史是一条奔涌不息、淘尽英雄的长河,那么屹立于光阴两岸的古树,便是那静默的旁观者与记录者。四川广播电视台推出的4K超高清纪录片《树说·绿水青山》第一集《百年树人》,以镜头织就了一幅人与自然、历史与当下交融的生态人文图景,那些苍劲的树干,如玉树临风的才子,承载着先贤的文风与德行;那些婆娑的枝叶,则如芝兰玉树的传承,荫庇着后世的桃李与理想。《树说·绿水青山》让我们穿透岁月的迷雾,凝视这些被时光纹理包裹的活着的文物,看它们是如何诉说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永恒哲理。

纪录片开篇即援引古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不只是对树木坚韧的赞美,更是隐喻文化名人的精神风骨。古人常以树喻人,树之根深蒂固,犹如文脉的绵延;树之枝繁叶茂,犹如教育的泽被后世。
第一集聚焦四川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从成都桂湖公园的紫藤,到眉山三苏祠的荔枝,从李劼人故居的木樨,到仪陇朱德任教学校的皂荚,每一株古树都如一枚时光的印章,镌刻着名人的故事与时代的回音。这些树木,被称为“名木”,不仅仅因其年岁悠久,更因其承载了独特的文化价值。它们是绿水青山间的活文物,正如某些诗论所言,诗歌或艺术能为人生经验提供肯定性的回应,在这里,古树便是那肯定的火焰,照亮了人类的品格与美德。
此时情绪此时天:杨慎的才情与流放
纪录片的开篇,将目光投向了成都市新都桂湖公园的一株古紫藤。这并非凡木,乃是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杨慎手植。片中以春风一度、花团锦簇的镜头,展现其开花的短暂与绚烂。紫藤花花期仅一到两周,却连绵近百米,五百年来惊艳无数文人骚客。紫藤的“卷”——早开却短命,恰如杨慎的仕途:考中状元后栽下此树,却因谏言获罪,被贬谪三十年。

纪录片引用画家马千笑所言道出:“每次看到这棵树,就仿佛看到一个文物又复活了。”但复活的不只是树木,更是文化生命力的延续。杨慎在贬谪岁月中留下无数传诵至今的诗句,如“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而紫藤的香气,如同他的文风,随春风流转,历久不衰。在其旁的另一株紫藤“连理枝”,是为纪念其夫人黄娥而植。每至春日,两株紫藤同开,花影相映,令人驻足,仿佛回应诗人与其挚爱的恒久之情。
正所谓“贬谪成就文豪,苦难照亮千秋”。那株“连绵近百米”的紫藤,恰似他那首《临江仙》中“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具象化,盘虬卧龙,苍劲古拙。当镜头扫过那粗糙的树皮与柔美的花穗,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位被放逐的文豪,将满腹的才情与不甘,统统注入了这株藤蔓。当人的肉身已化作尘土,那些被种下的树、被写下的诗,却以另一种方式“满园留香”,让“古今多少事”不至于真的“都付笑谈中”。
故园无此声:苏轼的家风与乡愁
如果说杨慎的紫藤是关于才情与流放,那么三苏祠内的草木,则是有关家风与乡愁。

苏轼,这位粉丝量可排古代文人前三的“老饕”,一生栽树无数,力求“种一棵活一棵”。当纪录片将镜头置于眉山三苏祠时,“一门三树”的布局便格外耐人寻味:两棵兄弟银杏一荣一枯,对面千年古榕默默为其遮风挡雨。“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古榕如父,银杏如子,这种家族式的树木隐喻在祠内自然生成。
从此处再往开去,全祠古木皆可入画。除却这三棵树,三苏祠内古木亦多,每一株都有故事:苏轼从小受母亲“不残鸟雀”的教育,爱护竹树;他“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一生“手植青松三万棵”,这既是满足对水果的口腹之欲,也是思念绵长的寄托,更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责任。这种将个人趣味、家风传承与官员善举融为一体的方式,让植树这一行为成为苏轼人格修养与政治理想的外化。
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那棵“缺席”的荔枝树。
“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这句诗在片中被反复咀嚼。友人种下荔枝,定下二十年的归期,这本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浪漫约定。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荔子已丹吾发白,犹作江南未归客”。当树等来了花果,人却等不到还乡。后来,苏轼在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那份豪迈的背后,何尝不是对故土荔枝永远的错过?荔枝之味虽仍在口中,故土之味却已不可复得。更令人唏嘘的是,眉山那棵由故人亲手种下的荔枝树,最终也枯死了。苏轼一生奔走,荔枝树在故乡等待,而眉山成了他始终无法真正抵达的原乡。树的死亡,使人更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等待注定落空,有些约定终究无法兑现。
然而,也正因其不能抵达、不能实现,那些被种下的树、被许下的愿,才显得格外珍贵。它们在时间的流沙中挺立,成为情义、乡愁与信念的信物,也是“东坡文脉不断”的证明。
只有香如故:战火中的顽强与坚守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近现代,古树的叙事语调也从古典的感伤转为了现实的沉郁与激越。
在李劼人的菱窠,那棵“略显贫瘠”却坚持求活的桂花树,勾勒出战乱年代知识分子的困顿与坚守。这棵桂花树,是李劼人1938年为躲避轰炸而建草屋时手植。它几经移栽,命运多舛,“长势并不好”。然而在古树保护人员的救治下,它“又长出了新叶”,每年秋季依旧“香气满园”。这种生命力的顽强,正如李劼人“在最贫困拮据的时期创作激情的喷涌而出”。纪录片巧妙地将树的复苏与文学的繁荣并置,让我们看到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恶劣,那些真正扎根于精神土壤的创造,总能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

“那新枝的叶子上,满是文学的生机,静待开花结果。”这句解说词道出了文化传承的本质,作品可能一时寂寞,但只要根系未断,总有重新焕发的时刻。天那么大,地那么宽平,但李劼人的精神影响却可以跨越时间与山海。当树的根系向下扎得越深,枝叶便向上伸得越高;当人的精神传承越牢固,文化的生命力便越旺盛。
而在仪陇金城小学,朱德元帅手植的皂荚树,则呈现出一种更具力量感的革命美学。
朱德元帅1908年任教时栽下的皂荚与木樨,不同于文人园林中的赏玩之木,这棵皂荚树是朱德推行“新式教育”、破除腐儒观念的见证。朱德重视绿化与劳动教育,要求学生穿短衣短靴,破除文弱腐儒形象,却遭守旧者抵触。1909年,他投笔从戎,吟出“志士恨无穷,只身走西东”。而校门口的皂荚树,曾遭虫害,曾被雷击,一度濒临死亡,却在复壮后枝繁叶茂,开花结果,这正印照着它主人朱德“命途多舛,但昂然挺立”的峥嵘人生。1960年,74岁的朱德还乡,在木樨树下与师生合影,题词“为共产主义培养新人”。这一刻时间完成了闭环,当年种下的树还在,种树的人也回来了,而那些被寄予希望的“新人”,正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未来。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但注定有的人,可以让某一刻因他而照耀。他们的作品,他们的事迹,他们的精神,为绿水青山赋予了新的含义,最终这一切回到当年纯真时种下的那棵树的种子,待有朝一日,让希望与理想叶落归根。”朱德的树,如桃李的果实,体现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教育真谛。
人栽种了树,赋予树以文化的名字;而树在漫长的岁月中,反过来庇护了人的精神,见证了人的历史,甚至成为了人灵魂的栖息地。从杨慎的流放之藤,到苏轼的思乡之荔;从李劼人的避世之桂,到朱德的革命之皂。《树说·绿水青山》第一集《百年树人》从文人到革命家,层层展开古树的故事。紫藤垂挂、银杏婆娑、木樨暗香、皂荚新绿……通过视觉的通感,带领观众抵达那些古老生命的内核。它让我们看到,在钢筋水泥的现代丛林之外,依然矗立着这些绿色的巨人,它们保存着关于土地、关于血脉、关于风骨的原始记忆。
然而,纪录片亦令人沉吟:在整体叙事中,不妨适当放缓镜头的切换,让省思与叙事深度融合,使得情感的韧性与氛围的迷离得以沉淀。美与丑、必然与偶然、传承与失落……每个人只有亲自在古树的荫凉间穿行,才能在高低起伏的光影中触摸到命运的纹理。每当我们雄心正盛或心灰意冷时,天边的日轮已悄然再度完成它的宏大篇章。那是群峰之上、大漠孤烟之间的光彩,是绿水青山无言而万语的回响。
这部纪录片值得品读与珍藏,它不仅是影像的盛宴,更是心灵的对话,让古树的千年生命力,在新时代再度勃发。
作者简介:
任咨睿,西南科技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