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过海者,皆是未渡之人——从《八仙!》看2026年夏天的草台共识
作者:谯丽娟    来源:四川观察    发布日期:2026-08-11

谯丽娟 

牟正洋执导的《八仙!》上映不到十天,票房就突破了7亿。影片把“八仙过海”重写成一场“瞒天过海”的侠盗喜剧,也把国人讲了八百年的俗神故事,重新焊进了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夏天。

影片最锋利的一刀,叫 “降格”。不是亵渎,而是请神下楼。过往国漫的反叛,是《大圣归来》式的天才蒙冤,是《魔童降世》中 “我命由我不由天” 的孤峰兀立,是属于青春期式的怒吼。而《八仙!》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让任何人天生自带光环。八仙成仙之前本就是一套草台班子,众人组队的初衷不过是 “搞钱”,可偏偏就是这群 “扒仙”,接住了老百姓最真切的祈愿。当福星为同一桩 “噪音装修” 案,在神仙管理局反复补材料,一遍遍自证 “我是我” 时,影院里的笑声带着苦涩。绝大多数观众都熟稔这份被 “流程空转” 耗尽的无力,也懂 “明明能办的事,却要来回跑三趟” 的荒诞。

剧里 “神界” 即是 “人界” 的精妙转换与艺术融合,正是当下最微妙的情绪切口。影片让八仙在私心与大义的拉扯之间,直面苍生真正的危机。琉璃灯失窃的背后,藏着杨戬借凡魂篡改天命的阴谋,是神仙将人间香火做成一张资产负债表。此刻的八人组本可以选择不戳破真相,卷走财物退回市井,做一辈子游走江湖的 “扒手”,但他们没有。吕洞宾与钟离权从互相欺瞒走向彼此渡化;何仙姑一句 “你是无心昌,那我是谁”,轻轻卸下了身份虚名。从没有人见过无心昌,可人人皆可为无心昌。成仙从不看骨相禀赋,看的是那一瞬间 “我不走了,我留下” 的决然转身。

整部影片的视听也是松弛的,带着火锅气与银杏味的“四川造”肌理,不追求封神级的金属神光,轻松地把笔墨交给市井。道观门槛上的泥印、偷挖地道的喘息、蓝采和举着小灯笼在藏宝阁阴影里发抖,以及可以留的那一处极其克制的对照----蓬莱山顶的琉璃灯恒照不灭,山脚下凡人点的油灯却吹熄又重燃。清晰地闪耀出“真神仙守着灯,假神仙护着人”之哲学。当灯与人的位置一换,“仙”字悄然重写,仙,不是腾云者的职称,而是危难时还愿意以凡躯去挡一刀的选择。

当然《八仙!》也不全无瑕疵。群像八人,何仙姑与蓝采和的戏份稍显单薄;后半段反转叠反转,节奏如急雨打瓦片,略伤气韵。可这些短板并没有伤到骨头,因为观众的哭与笑,都不是为某场戏的工业精度,而是为“钟离权最后把金银推回供桌”那一幕。现实里每个人都知道在成本与回报、私利与责任之间,普通人难以挪步,可是银幕上那群有毛病的人挪了,所以我们必须容许电影也带着毛病,却被它托住。

《八仙!》的当代性不在“神仙也996”的段子化表层,而在它接住了这个时代的中年转向,从信奉孤勇到学会抱团;从追问“我能否逆天”到承认“我们能否彼此兜底”。当宏观叙事不再许诺每个人登顶,草台班子反而成了最诚实的生存装置。各怀缺陷,各带旧伤,不等万事俱备,就在临时制定的秩序里把信任一颗颗钉回去。八仙过海的原意是各显神通,而这一回,他们是各掩私心,终成同道。这也让我想起故乡的村庄,四十多年前那个靠煤油灯撑起光亮的夜晚,那个用墨水瓶做的灯盏熏黑每一个孩子的鼻孔。后来电灯亮了,除夕夜院子里那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挤满男女老少。再后来,村庄成了籍贯,故乡成了臆想。我们这一代人,从煤油灯下走到霓虹灯里,从羊肠小道挤进高铁车厢,谁不是一边“瞒天过海”地活着,一边在某个深夜悄悄问自己:我究竟要渡向哪里?而《八仙!》恰好给了一个朴素的回答:所谓瞒天过海,不过是凡人结伴,把天庭那套假装无缝的流程,用一次认真的、不完美的、相互托举的“冒充”,悄悄渡了过去。仙不渡人,人自渡人。而八仙,不过是最先不肯散伙的那个“凡人团”。

影院散场时,河岸边仿若有凌波飞鹭,灯火辉煌的城市里没有人腾云,但2026年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懂:那些肯在彼此缺陷里认出同类、在各自旧伤上互为药引的人,便是今时今日的“八仙”。


作者简介

谯丽娟   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巴中市巴州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