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老舅》的“真”与“不真”
作者:朱路昕        发布日期:2026-01-05

朱路昕

《老舅》电视剧,这是一部纯靠演员演技支撑起来的电视剧。它的故事内核有很真实的地方,但同时又很不真实。

“老舅”的扮演者郭京飞有一阵专注于话剧舞台表演,各大视频网站上他主演的影视剧都有些老了,等得人似乎有点不耐烦。现在《老舅》开播,于是冲着他专门充了一个月的会员。不料看了几集后,发现这部片子还有另一位宝藏演员,就是“舅妈”的扮演者王佳佳。我跟网友们一样,都非常喜欢她毫无痕迹的演技,在毫不造作的生活化表演中,活灵活现地呈现了一个有着东北女人的“虎劲”而又满心善良贤惠的“舅妈”形象。形象如此生动,就象有网友评论的:“这才是心目中真正的东北女人”。以至后来舅妈“下线”,我也跟很多观众一样差点“弃剧”。记得高叶演了《狂飙》中的“大嫂”才终于摆脱了“剧抛脸”,王佳佳因“舅妈”这个角色一炮而红,想必也会摆脱“路人缘”成为一线演技派明星。

电视剧中,郭京飞这个工大毕业的“老舅”,从小就因无所不能而成为全校同学的偶像,工大毕业后,在苏联援建的几万人的机械厂作为机修工程师的他能保障机器从不停工,结果却因被新厂长误会为“刺头”而遭遇全厂第一个被“下岗”的命运。停职反省和下岗之后,老舅开始了他的“折腾”生涯:参加全市卡拉OK大赛获得第一名,去夜店当驻唱歌手,在公园摆棋摊,捣腾小孔眼镜,琢磨发明变速自行车,倒卖港台旧服装,去边境小城当“倒爷”……。“折腾”来“折腾”去,两度进了公安局和看守所,害得舅妈两度在铁门外等他释放出来。

终于,老舅的折腾达到了顶峰,他押上了全副身家性命去倒卖邮票,于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赔了!不仅使家里多年积攒的钱全打了水漂,还有向他人借的50万也全都砸了进去!

但舅妈却一直很包容他的折腾,甚至在老舅倒腾邮票大败亏输的情况下,舅妈赶到上海,看到穷愁落魄的老舅,也只是轻轻抱着他说了一句:“人在,家就在。”当老舅满面愁容地问欠的债怎么办时,舅妈毫不迟疑地说:“卖房子!”

据说老舅的形象原型就是作者本人的老舅,因此这个角色是有一定真实性的。原型老舅大约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聪明,对时事又很敏锐,每每能抓住上世纪九十年代改开中的“风口”,是当时媒体鼓吹的“时代弄潮儿”。

但这样的形象在电视剧中却满是“糟点”。且不说电视剧老舅给全家一次又一次带来的拖累,单就他抓住风口后自身每一次的遭遇:或者被打破了脑袋(摆棋摊),或者进了看守所(倒腾小孔眼镜)等,就让人匪夷所思了。至于到边境当“倒爷”而被“仙人跳”,更让人觉得简直是智商掉线。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遭遇,让作品本来想表现的很有敏锐感觉、善于抓住风口的老舅形象只能停留在折腾的层面,而不能像《繁花》里的“宝总”那样成为一个时代风口下的成功者。本来想表现老舅的聪明、无所不能,结果却成了不顾自身实际、不懂环境变化、又缺少前瞻性视野的“瞎折腾”;本来想塑造一个走在时代前沿、屡败屡战而坚韧不拔的老舅,结果却变成了一个心智不成熟、整天陷在空想中不断拖累全家跌落泥尘的“不靠谱”。

老舅这个工大毕业的“无所不能”的高才生,屡屡做出“降智”般的举措;自己丈夫屡屡犯下不可思议的错误,直至把全家弄到负债累累,舅妈却还无原则地包容,这样的剧情描写使得老舅和舅妈(也包括刘佩琦演的屡屡被老舅气得要犯心脏病的爷爷)的人物形象都很拧巴。人物形象的拧巴,以及这种拧巴所带来的结果,是《老舅》这部电视剧最“不真”的地方。

幸亏王佳佳和郭京飞饱满的演技支撑住了人物形象,否则等不到舅妈“下线”,单这故事情节就会被观众吐槽“无脑”而骂得满地烽烟了——正常情况下,无论老舅一家有钱还是没钱,这么折腾都必然导致家庭矛盾不可遏止地升级!估计电视剧制作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让舅妈在生命最后时刻在老舅耳边说:“从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你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支持你的折腾。

但是,如果单只是“偶像”,是熬不过日常生活中的鸡零狗碎的。一个家庭的主要成员,反复折腾进看守所、大败亏输到卖房子还债,现实中恐怕这家得散了。就算不散,家庭氛围也将陷入长期阴霾之中难以拔出。

然而抛开剧情,回到现实,这部电视剧最“不真”的地方,恰恰又是其最“真”的地方。

老舅开始折腾的时间(即电视剧开始的时间)是1993年。

回到1993年,那是电视剧《繁花》里宝总开始投机股票“创业”的年代。《繁花》有个镜头,是从上海南京路和平饭店窗户望向黄浦江对岸正在修建的东方明珠塔。东方明珠塔封顶的时间正是1993年12月。现实中的1990年代,实际是一个“全民折腾”的年代。那个时候我刚在老家(一个长江沿岸的江南城市)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犹记某天早晨骑自行车上班的我,骇然看见街边上黑压压无尽头排队的队伍。排队的人们大约为防插队,每一个人都紧紧地抓住前面人的肩膀胳膊,身体像肉饼子一样死死地挤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缝隙,探出的脑袋个个都面色紧绷、神情紧张、无暇他顾。有知情的告诉我,这是在排队准备抢上海证券交易所发行的第一批原始股票!到了工厂里,车间负责人们也不像往常上班时间那样到隆隆运转的机器旁巡视巡视、跟正在操作的同事们聊一聊,而是聚在办公室里激动地讨论:“股票,股票!”那氛围,似乎“全民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肯不肯附身去拾起它!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有过一段“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时光。这个时候社会各阶层似乎都是受益者,农村里人民公社解体、农民们包产到户,城市里国营企业工人们连续几年加工资,国家层面宣扬“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知识分子阶层再不是“臭老九”了……电影院里放的是轻松的喜剧片(印象中那几年轻喜剧片特别多),甚至记得还出现了中国最早的3D立体电影;社会上流行歌曲唱的是“明媚的假日里,天空多么晴朗”(《太阳岛上》)、“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让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曲调活泼轻快。还记得住我们宿舍楼下临时搭建的小屋里的大刘(一个电工),坐在我们家椅子上手舞足蹈、大声武气地说“我们家(老人)原来是国民党少将欸”的样子——是的,现在国民党出身的家庭也可以骄傲地说了。整个社会弥漫着轻松、快乐、舒心的气候。

然而不久,改革带来的阵痛波及到整个社会。到了九十年代,在紧张激烈的冲突带来的疲惫感后,整个社会突然一下子进入了全民“发财梦”的时代。“下海”、“倒爷”、“孔雀东南飞”,以及“脑体倒挂”,等等等等,让所有人的心都处在焦灼、不安、躁动之中。一个我认识的青年画家,在市文化馆工作得好好的,突然辞职去了刚建省不久还在基建“蛮荒”状态的海南(后来经过多年蹉跎又回来了);同样认识的一个国企女工,突然抛掉自己辛劳却安稳的工作,跟社会上招工的队伍跑到了珠海下面的一个小镇,成了打工妹(那个国企后来扛住了下岗潮,到今天仍然是全国纺织行业的龙头。而那女孩则没几年也跑了回来,成了自谋职业者)。更有甚者,九十年代我一个亲人参加某次公务员招考(九十年代公务员开始实行招考了),面试时与一个参考者闲聊起来,对方原来是人民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毕业分配到了某中央国家机关,坐的办公桌跟某开国元勋的公子面对面,结果“下海”潮起,头脑一热辞职创业,一败涂地折腾数年后,两手空空地回来,现在灰头土脸地参加县级公务员招考。

个人如此,整个社会都是如此。那个年代里,潮起潮落,多少“民企”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某株口服液”?这个用上门插宣传单的“创新”广告方式推广的营养液,短短数年间销售额达到那个年代属天文数字的数十亿人民币。正当它雄心勃勃宣称“明年后年”往几百亿目标攀升时,突然之间轰然坍塌,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撤逃出我老家的那个江城。而另一个同样搞“生物医药”口服液的集团,大张旗鼓地宣称要在南海之滨建全国最高的单体建筑,结果资金链断裂,留下如同疮疤般的巨大地桩。……“民企”如此,“国企”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从上到下来回一番折腾,最后结果就是98年的全国国企下岗潮……

在这样焦躁的年代里,多少人风光一时,多少人锒铛入狱。“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一个半世纪前狄更斯在《双城记》中写的开篇语,也是一个半世纪后中国改革转型期无数人亲身经历的最好注解。《老舅》电视剧里,人们唱的《铁窗泪》和《十不该》,既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也是那个时代心声的侧面反映。

从这个角度说,与《繁花》里的宝总创业、黄河路上“金美林”与“至真园”打擂台一样,老舅的折腾也是具有时代真实性的。那不是个人“无所不能”与否的问题,那是大时代人们的共同特征。在那个时代,随着潮涨潮落,多少现实中的聪明人体验了过山车般倏起倏落的人生。

老舅确实是真聪明和无所不能的。如果说他唱卡拉OK得了一等奖、下象棋横杀四方等还只是编导的刻意描画,那他倒腾小孔眼镜、倒卖港台旧服装等就真的是那个时代曾出现过的发财路径。甚至导致他最后大败亏输的倒卖邮票,如果老舅不是选择把邮票捂在手里而是及时出手,也能使老舅一家快速走上暴富。

从这个角度看,就能理解舅妈为什么对老舅那么包容了——人人都折腾的年代里,老舅的折腾也不过是时代的一朵浪花,有什么可奇怪的?

只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作为全国重工业基地实行“减员增效”后,整个东北地区都在迅速失去存在感,甚至至今尚没有缓过这口气来。那个折腾的年代,全国的机会似乎都集中到了上海、广东为代表的东南沿海地带。广东的深圳正在迅速崛起,上海的浦东刚刚开发,全国的人才都在向东南方向流动,这就是当时所谓的“孔雀东南飞”。《繁花》宝总的成功就是因为身在上海,并抓住了上海开发初期的机会。另一部优秀的年代剧《小巷人家》里的林工在改开初期,也凭技术帮助浙江乡镇企业改造升级,拿到了小户人家的“第一桶金”,并且在随后单位待不下去时能够转身去了广州,换来了人生的另一次成功。就以《老舅》这部电视剧来说,开夜店的杨小姐和听进了老舅“深耕”二字的烧烤店老板,不也是跑到广东才最后成功的吗?

在这样的背景下,要想把老舅描写成一个留在东北当地的成功人士,那实在是让人有脱离现实之感。会折腾的老舅要想成功,也得像杨小姐他们那样“孔雀东南飞”。而剧中老舅早就进货到过广东,捣腾邮票又去了上海。以老舅敏锐的感觉,他怎么会不知道留在东南沿海才有更大的成功空间呢?编导并不是不可以把老舅描写成一个成功的“弄潮儿”,但那样的描写,老舅还能是“东北老舅”吗?

九十年代人才的大面积流失是老工业基地的痛,编导们大约太想把老舅这样的人才留在东北了,所以让老舅屡屡从外地(不光是东南沿海,还包括边境贸易城市,以及国外)回到东北老家。

只是这样一来,无所不能为众多老朋友、老同学所仰望崇拜的老舅,也就只能描写成事事“不靠谱”了,甚至最后自己也说自己“样样通,样样松”——还要怎样“通”呢?唱卡拉OK轻松就能拿全市一等奖,看到变速自行车自己就能仿制出更多变速的车来(仅仅因为单位车床老了,工艺达不到标准而已),这已经基本是个“全才”了。因此,编导让老舅说自己“样样通,样样松”,对老舅是不公平的。

既然老舅具有时代特征的折腾只被描写成个人的不靠谱,那么舅妈的无限包容也就失去了真实性,于是舅妈和老舅都只能先后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近年来,年代剧成为观影的热点,出了一批富有真实时代气息、受到观众喜爱的剧作,《小巷人家》《繁花》以及《人世间》《南来北往》等都是。《老舅》因演员的出色表演,本来也该是这类剧中的佳作。然而老舅本来具有时代特征的“折腾”,却在电视剧讲述故事时形成了人物的拧巴:本来是“无所不能”,最后却成了“不靠谱”。这是剧本对人物的设定(留在本地的人才)和编导们内心的矛盾(留在本地的人才能否成功)造成的。

老舅最后死了。不管他是“无所不能”还是“不靠谱”,他总归是留在了东北这块土地上,留在了东北寒意未消的空气中(他和舅妈的骨灰都撒到了白雪覆盖的山林空气中了),永远成了大东北的组成部分。电视剧最后众人坐在老舅骨灰飘没的山林间,每人向老舅说话的场景,实际上就是编导们对东北老工业基地过去辉煌的祭奠。

所以,《老舅》这部电视剧的“真”与“不真”,都是共和国这些年走过的历史。考虑到“共和国长子”这些年走过的不易,我们还是体谅体谅本剧的编导们吧。


作者简介

朱路昕,美学硕士,现为泸州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杨慎研究会会员,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