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泽永
早在四年前就于《湘江文艺》《红网》读过汤中骥小说《背后》,如今再读时,它已先后荣登2022年度四川文学影响力中短篇小说排行榜和荣获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回想初读后就一直有两样在脑子里抹不去的东西:一是那张从八楼飘下来落在花园里,又被狗抢进嘴中再吐出来的处方;二是那张麦冬一出门就戴着的口罩。也因此,《背后》里的故事和人物,都被“处方”和“口罩”像“剪不断,理还乱”那般牢固地烙在了记忆里。但这并不影响一读、再读《背后》的兴致。因为《背后》不是读一遍或两遍就会感到索然无味的那类小说。《背后》的意蕴和它的技巧,是胶着般紧密相连的。独特的意蕴,透视着技巧的娴熟;不凡的技巧,拓展着意蕴的深广。再读《背后》,绝不仅仅是因为它获了奖;但再读,的确可以让我们去更好地理解它和它何以获奖的理由。

一、意蕴的深刻性与载体的特殊性
(一)“处方”上的辛酸:体现意蕴的关键点
《背后》的深刻意蕴,首先藏在那张飘坠的中医处方里。处方的纸页上,写满了两代人的辛酸过往与命运纠葛,成为解读作品内核的关键钥匙。这张以黄桂兰为患者、由麦冬父亲麦医生开出的处方,从八楼飘下,被狗抢咬后辗转到麦冬手中,每一个环节都带着宿命般的辛酸。
麦医生作为恪守中医古训的底层医者,一生秉持“勿重利,当存仁义”的行医信念,这份坚守本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气,却在世俗的门第偏见面前不堪一击。为了为儿子争回颜面,为自己讨回公道,这位平日里温厚谦和的医者,放下了所有体面,冲到高家门前叫阵。看似强硬的姿态背后,是底层知识分子在现实功利面前的无力与窘迫。他试图以最笨拙的方式维护尊严,却最终落得“外强中干,掉坑里了”的尴尬结局。这份挫败感,成为他晚年郁结的根源。肝癌晚期的弥留之际,他留下“决不做道场,不让高家掺和”的遗嘱。这份执拗的背后,不是狭隘的怨恨,而是一生未能释怀的尊严被折辱的辛酸,是底层人在门第差距面前,难以言说的卑微与不甘。对麦冬而言,这张被污秽浸染、字迹模糊的处方,是解开父亲晚年心事的密码,也是照见自己爱情悲剧的镜子。他对着处方反复摩挲、揣测,实则是在与父亲的执念对话,与自己二十年的青春和解。处方上的每一笔,都刻着两代人的辛酸与遗憾。
高秋云的母亲黄桂兰,这个看似富豪的女人,尽管执意要拿“门不当户不对”的观念,斩断高秋云与麦冬的青涩初恋,并决意将那张已褪了色的处方“扔”出窗外。在她的心中,也郁结着人生旅途中生意、人际、家人诸多方面的酸甜苦辣。
(二)“口罩”下的尊严:凸显意蕴的隐喻性
如果说处方承载的是过往的沉疴与辛酸,那么麦冬常年佩戴的口罩,便守护着当下的尊严,是底层小人物生存困境的生动隐喻。从走出涪城火车站的那一刻起,口罩就从未离开过麦冬的脸庞。即便无风无雨、无人注视,这层薄薄的屏障也始终存在,成为他与外界隔绝的边界。这只口罩,遮住的不仅是他“油腻秃头”的窘迫面容,更是他四十四岁孑然一身、一事无成的狼狈,是他二十年在外打拼,却未能实现“出息大了,拆了高家的门”这一誓言的卑微与不甘。
他戴着口罩与熟人擦肩而过,不是冷漠,而是逃避——逃避旁人的寒暄与审视,逃避“一事无成”的标签;他戴着口罩站在高秋云家楼下,不是怯懦,而是伪装——伪装自己的窘迫与忐忑,守护自己仅存的自尊;他最后戴着口罩摸到高家楼下,准备做“最后一搏”。这只口罩,更是他最后的防线,是他在现实面前,给自己留有的最后一点体面。麦冬的口罩,从来都不是普通的防护用具,而是底层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守护自尊的最后方式。其实,麦冬戴着口罩,并不仅仅是要遮住他自己,还要遮住他已逝的父亲因心愿未了的不甘。他渺小、脆弱,被现实反复打击,却始终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落魄,不愿被人审视自己的失败。这份在自我包裹中坚守的尊严,虽卑微却珍贵,虽脆弱却动人,构成了《背后》意蕴中最动人的底色。
(三)社会底层的镜像组合:共同完成意蕴的深度揭示
“处方”的辛酸与“口罩”的尊严,最终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社会底层镜像,彰显了《背后》意蕴的深刻性。汤中骥以麦冬、麦医生为核心,刻画了一群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底层小人物。他们有着各自的执念与无奈,有着各自的尊严与坚守,却始终被现实的枷锁裹挟。麦医生作为底层医者,坚守初心却被门第偏见践踏;麦冬作为底层劳动者,奋力打拼却始终难以摆脱困境;黄桂兰看似强势,实则是世俗门第观念的践行者与受害者;高秋云温柔善良,却在现实面前身不由己。
这些人物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无数底层小人物的真实写照——他们努力挣扎、奋力打拼,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却屡屡被现实击垮;他们渴望被尊重、被认可,却只能在卑微中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小说中“时代就像一条裤子,自己像黏在裤缝上的一颗并不牢靠的饭粒”的比喻,更是将这份底层的卑微与无力推向极致,精准勾勒出底层小人物在时代中的渺小与被动。《背后》通过“处方”与“口罩”及其关联人物的生存状态,透视了社会底层的生存困境,探讨了尊严与现实、执念与和解的永恒命题,让作品的意蕴超越了个人命运,具有了普遍的社会意义。
二、结构的显性与隐性特质
(一)“口罩”的道具功能:故事演进的保障
《背后》的叙事结构极具匠心,呈现出显性与隐性交织的鲜明特质。其中“口罩”作为核心道具,承担着串联情节、烘托人物心理的显性功能,贯穿小说始终,成为撑起显性结构的关键。口罩的存在,串联起麦冬回到涪城后的所有行为。每一次口罩的出现与变化,都对应着麦冬不同的心理状态,成为人物心理变化的外在晴雨表。
小说开篇,麦冬戴着口罩走出火车站,此时的口罩,是他与陌生环境的距离感,是他常年在外漂泊、归来后内心不安的外在体现;与熟人擦肩而过时,他刻意压低口罩,避开寒暄,此时的口罩,是他的“保护色”,让他得以在熟人的审视中,隐藏自己的窘迫与落魄;站在高秋云家楼下,他戴着口罩徘徊不前,此时的口罩,是他的“遮羞布”,遮住了他对旧爱的期待与对现实的怯懦,也遮住了他“一事无成”的狼狈;黄桂兰突然造访麦冬家时,麦冬虽未佩戴口罩,但他内心的“心理口罩”却从未摘下——他始终与黄桂兰保持着对峙的距离,不愿敞开心扉,不愿直面过往的恩怨;小说结尾,麦冬戴着口罩摸到高家楼下,却在门前毅然扯下口罩。这一摘一戴的动作,成为他心理蜕变的关键节点,标志着他放下了二十年的伪装与执念,完成了对自我的和解。“口罩”这一道具,让麦冬的形象更具立体感,也让小说的显性叙事脉络清晰可辨、张弛有度。相反,假如没有”口罩“这一道具,麦冬断然难以”出场“。也因此,《背后》里的所有,都将化为一堆无用的“零件”。
(二)“处方”的线索功能:演绎故事的基础
如果说“口罩”支撑起小说的显性结构,那么“处方”则承担着推动情节、解开谜题的隐性线索功能,暗藏于叙事之中,成为串联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回忆的核心纽带。在处方出现之前,小说的叙事多围绕麦冬的回忆与揣测展开:他回忆与高秋云的初恋时光,回忆与父亲的矛盾纠葛,揣测父亲晚年的郁结心事,揣测高秋云如今的生活状态。这些看似琐碎的内容,并非无关紧要,而是为”处方“的出现埋下了层层伏笔,让读者在麦冬的回忆中,逐渐感受到两代人之间的恩怨与矛盾。我们甚至可以断言,作者在落笔之初,故事脉络的一头,早就与”处方“暗中勾连了。
当处方从八楼飘下,被狗抢咬后落到麦冬手中,小说的叙事便从回忆与揣测,正式转向现实的探寻:麦冬开始反复研究处方,揣测处方的主人黄桂兰与高家的关系,开始重新回忆父亲与高家的恩怨过往,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高秋云的爱情悲剧。而当黄桂兰主动造访麦冬家,自报大名的那一刻,处方的线索功能达到顶峰——它不仅解开了“黄桂兰是谁”的谜题,更牵出了麦医生与黄桂兰之间隐秘的联结,让麦医生那句“掉坑里了”的遗言有了清晰的答案,也让两代人的恩怨有了最终的落点。处方的线索功能,将小说的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回忆紧密交织,让看似散乱的情节相互呼应,让小说的矛盾冲突逐渐升级,最终指向麦冬的心理蜕变,构成了小说隐性结构的核心骨架。
(三)并行与交织的奥妙:难以复制的技巧
“口罩”的道具功能与“处方”的线索功能,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呈现出并行与交织的态势,共同构建起小说完整的叙事结构,让显性结构与隐性结构相互融合、相得益彰。从并行关系来看,“口罩”聚焦于麦冬的当下状态,串联起他回到涪城后的现实行为与心理变化,展现的是“当下的坚守与挣扎”;“处方”聚焦于两代人的过往恩怨,串联起回忆与现实的探寻,展现的是“过往的辛酸与执念”。二者分别从当下与过往两个维度,勾勒出麦冬的人生轨迹与人物形象,并行推进,让叙事更具层次感。
从交织关系来看,“口罩”的存在与变化,始终受到“处方”线索的推动:正是因为处方的”存在“及其”后面“迷离的故事,才让麦冬因”落魄“归家而戴上口罩;也正是因为处方的”出现“,麦冬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才开始反思自己二十年的执念。这份反思最终促使他扯下口罩,放下伪装,完成自我和解;而“处方”的线索推进,也始终伴随着“口罩”的呼应:麦冬戴着口罩研究处方,戴着口罩探寻真相。口罩的存在,让他在直面过往辛酸时,得以守护自己的尊严,为最终的和解埋下伏笔。二者的并行与交织,让小说的叙事既清晰易懂,又暗藏深意,既有着显性结构的流畅性,又有着隐性结构的曲折性,充满了艺术张力,也让作品的意蕴得以层层深化。可以说,《背后》的”背后“就两样:“处方与”口罩“,而”处方“与”口罩“的”背后“,就是小说家藏而不露的两字:深意。
三、意蕴需要与技巧拓展下的完美呈现
(一)视角切入:叙述自由,语言简约
汤中骥在《背后》中,以精准的视角切入和简约的语言表达,为作品意蕴的呈现提供了有力支撑,实现了“叙述自由”与“语言简约”的完美结合。小说采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以麦冬的视角展开叙事,既保证了叙述的自由性,又让情感表达更显克制深沉。作者始终跟随着麦冬的脚步,从他回到涪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到他的回忆与揣测,再到他与黄桂兰的对峙、与高秋云的擦肩而过,所有的情节都通过麦冬的视角呈现,让读者能近距离感受麦冬的心理变化,产生强烈的代入感。
同时,第三人称的视角又让作者拥有一定的叙事自由,能在适当的时候跳出麦冬的视角,补充一些背景信息——比如高家的殡葬生意、麦医生的晚年状态、高秋云的婚姻生活等——让小说的内容更丰富,时代背景更清晰,也让人物的行为更具合理性。此外,小说的语言极具特色,简约而生动。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能以最朴素的语言,精准传达人物的情感与状态。文中融入“龟儿子的”“瓜啊”“打肿脸充胖子”等川味方言,让人物的对话更接地气,让故事的场景更具真实感,仿佛读者身临其境;而“心就像炸裂的石榴”“像一个频频失手的杂耍艺人”等比喻,又简洁而精准,将人物内心的焦躁、不安与无力刻画得入木三分。简约的语言中藏着深厚的情感,实现了“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效果。
(二)形象塑造:细节生动,性格鲜明
《背后》的成功,离不开生动的细节描写与鲜明的性格塑造。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一群有血有肉、立体鲜活的人物形象,让作品的意蕴得以通过人物的命运落地生根。主人公麦冬的形象,核心是“执念与和解”的矛盾统一。作者通过一系列精准的细节,将这份矛盾刻画得入木三分:他“手痒想捏人”的下意识动作,“掐大腿克制自己”的隐忍,面对黄桂兰时“浑身紧绷、眼神躲闪”的窘迫,以及最后扯下口罩时的决绝,都将他内心的焦躁、怯懦、不甘与最终的释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麦医生的形象,通过“打儿子后又悄悄问痛不痛”的反差细节,“冲到高家门前叫阵却语无伦次”的窘迫,“弥留之际反复念叨不让高家掺和”的执拗,塑造出一个好面子、好强却内心柔软的底层医者形象——他坚守行医初心,却在门第偏见面前不堪一击,他想为儿子争回尊严,却最终只能在遗憾中落幕。黄桂兰的形象更是极具张力:“紫色碎花旗袍配开衫毛衣”的装扮,“一扒拉挤进门”的动作,“垮着脸盯着麦冬、嗤一声冷笑”的神态,以及“种豆得豆,种子这东西顽固得很”的台词,将一个强势、精明、略带妖娆,却又藏着无奈的老年女性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即便是次要人物高秋云,作者也通过“哼《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暗地去宜城看麦冬”等细节,让她的温柔、无奈与坚守跃然纸上。寥寥数笔,便构成了鲜活的底层人物群像。
(三)结尾留白与艺术张力
在结尾处理上,作者巧妙运用留白技巧,既让人物的心理蜕变有了落点,又延伸了作品的意蕴,营造出浓郁的艺术张力,完美实现了意蕴与技巧的融合。小说结尾,麦冬在高家的门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拆”字。这个“拆”字有着多重深意:它既是对父亲当年“拆了高家的门”誓言的回应,是他对过往执念的彻底决裂,也是他与自我的和解——他不再执着于“出息大了”来证明自己,不再被门第恩怨裹挟,而是以一种近乎任性的方式,卸下了二十年的伪装与枷锁。
而在回家的路上,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麦冬,你什么时候能回涪城呢?”这条短信没有给出明确的发送者,没有交代麦冬的回应,更没有续写他与高秋云的故事,却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读者可以猜测,发短信的或许是高秋云,是她对过往的怀念与对未来的期许;也或许是其他牵挂麦冬的人,是他灰暗人生中一丝温暖的微光。作者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而是将想象的空间留给读者,让麦冬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也让小说的主题得到进一步延伸——和解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从未停止,但总有希望与温暖,在不远处等待。这种留白,避免了结局的生硬与直白,让作品更具回味性,也让艺术张力得到了极大提升。
综上,汤中骥的《背后》以“处方”与“口罩”为核心,将底层小人物的辛酸与尊严、过往与当下巧妙交织,既以精巧的结构串联起叙事脉络,又以娴熟的技巧刻画立体人物、营造艺术张力。作品于平淡中藏深意,于细节中见真情,既展现了社会底层的生存困境,又探讨了执念与和解的人生命题,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这正是其斩获殊荣、值得反复品读的核心原因,也让作品成为当代短篇小说中彰显底层人文关怀的佳作。
作者简介:
董泽永,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