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
知识分子本该承担纾解精神困惑的使命,却往往最先陷入精神困境,恰如“身在此山中”。四川作家罗伟章的长篇新作《红砖楼》,正是一次“作家写作家”的自我剖析式探索。书中,主人公冉强与“东轩作家群”的核心成员同住一栋红砖楼。这栋楼,便象征着作家与知识分子群体所深陷的巨大精神困境——人人困于其中,却各自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细读小说,可辨识出两种权威:一种在红砖楼内部,一种在其外部。一种是冉强所代表的权力权威,另一种是洪教授所代表的实力权威。而红砖楼这一困境的制造者,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冉强——权力权威。
面对这一困境,“东轩作家群”的核心人物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出路:孙云桥北漂,李回家下海,施广元搁笔。叙述者“我”最终选择出走。作者如何呈现这种精神困境及其种种选择?答案,便藏在一系列人物的隐喻之中。
这些人物大致可归为三类:理想的旁落者、探索的出走者,以及在悲悯中望见希望者。
一、理想的旁落:邮局姑娘、小琪与沈聪
小说开篇即设置了一处错位情节:“我”本欲拜访孙云桥,却阴差阳错地见到了冉强。冉强是权威,是王者(此为作者原话)。这种权威为整栋红砖楼乃至整个“东轩作家群”蒙上了窒息般的压力。“我”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于是借由对“你”的倾诉,展开整个精神困境的叙述——这是贯穿全篇的叙事策略。在对“你”的诉说中,较早出现的人物是邮局姑娘,这是“我”最初喜欢(暗恋)的姑娘。“我”视她为最初、最朴素的理想的隐喻。但她最终嫁作人妇,沦于粗俗,这是“我”第一次理想的落空。
知晓真相而不能言者,往往走向疯癫,小琪便是如此。她是冉强的外甥女,也是保姆,一个极具张力的女性角色。起初,冉强之妻万明丽曾撮合“我”与小琪,但因冉强的缘故,“我”拒绝了。后来“我”再到冉强家,听说小琪因听不得门响声而患上精神病,“我”由此自责,但其实这并非“我”之过——小琪是因收拾东西时窥见冉强的某些真相,却无法言说,才逐渐疯癫。听不得开关门声,更像是托辞。沉默,是小琪面对精神困境时的自我选择,最终将她推向精神病院与癫狂。与此相对,她的接替者小高也发现了真相,却懂得逢人便诉说,虽不久即被辞退,但至少没有疯掉。
沈聪亦是如此。他发言讽刺冉强,不守“规矩”,触犯了红砖楼的潜规则,便被众人视为不正常,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正如冉强之妻万明丽(小琪的舅妈)去探望小琪时所言:我觉得他们才该是正常人,我们才是病人。无论如何,在权力的压制下,疯癫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至少,还活着。
二、三种出走:孙云桥、师美与“我”本身
出走,未必带来救赎。
作家孙云桥北上京城,每日周旋于女人与达官显贵的应酬之间,沦为混混儿,再无作品问世。他从一种困境跌入另一种困境,并未真正走出那栋红砖楼,也未能摆脱精神困境。孙云桥的出走宣告失败。
才女师美并不住在冉强的红砖楼里。她有才华,能说会写,去了重庆的音乐台。然而她困在了自己的精神“红砖楼”里——小说多次提到她容貌丑陋,甚至因此被男人嫌弃。她的精神困境源于情感。在“我”眼中,师美本是透彻、独立而自由的,却为情所困,选择出走,——出走后归来,归来后仍走向了自我毁灭,依旧未能走出精神困境。
师美这一角色的塑造,在我看来,提供了另一种困境的可能:即便远离权力的红砖楼,文化人也可能陷入世俗情感的红砖楼。出走未必是勇气,也可能只是逃避,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师美终究死去。这是文化人的出走。
知识分子“我”虽不住在红砖楼,却始终受制于冉强。因为拜访他,便被归入冉强阵营;报考都市报社,因答题时未评论冉强的作品而得罪了他,影响了面试;即便到了报社,依然绕不开冉强,受其“挟制”。在冉强入选“世界百强作家”及为其塑像等事件之后,“我”终于辞职,离开东轩。
文中数次提及“我的死去”,实指“我”的沉沦。“我”周旋于冉强周围,内心却仍有出走前的孙云桥的影子。正如文中的“你”所言,挣扎即是活着,而“我”徘徊于死与活之间。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是“你身边的女子”问出的一句“冉强是谁”——这句质询让“我”猛然醒悟。“我”的出走,不仅是离开东轩,更是停止写作。这是知识分子的出走。
三种出走,三种境界,而“我”的出走串联并升华了孙云桥们与师美的出走。他们不再写作,或许是堕落,或许是绝望,但更可能是坚守——因为无论去往何处,都可能遇见红砖楼,都可能遇见冉强。
三、悲悯中的希望与善意:“你”、“你身边的女子”、任敏与洪教授
是否处处皆有冉强,便毫无希望?不然。
“我”将希望寄托于贯穿始终、反复出现的“你”、“你身边的女子”以及任敏。文中多处暗示,这三者其实同属一类人。不妨将她们理解为一种化身、一种符号——比独立自由更宽广的悲悯,或如罗伟章自己所言,是一种“怜惜”。
当“我”陷入精神困境时,便会转换叙述视角与人称,与“你”对话。“你”见证着“我”的挣扎。而“你身边的女子”与任敏,则是“你”的分身:前者以话语引领,是圣化;后者奔走人间,行具体之善,是显化。“你身边的女子”在开头与结尾两次出现,均强调她问“我”:“冉强是谁?”她竟不知红砖楼里的冉强——这是一种清醒。结尾特意描绘了她的外貌:
那个像阳光和野风一样的女子,肤色黑,眸子更黑,黑得深,黑得遒劲,我在黑夜里也能看见她眼睛的黑。
这不禁让人想起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正是罅隙间的光亮与希望。
而任敏行走在人间,奔走在高原,是人们的“背包姑娘”。她为草原孩子送书,带领妇女创业,保护生态与动物……被人们奉为菩萨。洪教授同样如此,他爱才惜才。对于有显而易见人格缺陷的“我”,冉强只看到缺陷,而洪教授更相信执笔之人的才华。任敏与洪教授,隐喻着世间可见的善意。
有读者认为小说结局开放,作者并未交代“我”出走后不再写作将会怎样。而答案,其实就隐在这些人物隐喻的意义分析中。结尾处,“我”对着洪教授遗像所说的那句话,既是秘密,也是某种答案。
当陷入“冉强式”的精神困境时,该作何选择?像邮局姑娘那样变得粗俗?还是如小琪、沈聪那般疯癫或被迫疯癫?抑或在出走后落入另一种困境,还是在挣扎中仍能望见罅隙间透来的微光?
世界很小,处处皆可能有冉强;世界很大,不唯有红砖楼。这,或许便是作者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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