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颖
2026年的暑期档,一部“四川造”的动画电影以黑马之姿闯入大众视线。由四川省电影局支持,在成都完成立项、东方梦工厂西南总部成都画梦成帧领衔制作、成都本土团队深度参与,从创意研发到后期制作、宣发推广均扎根蓉城的动画电影《八仙!》,自从7月11日开启点映后多方反馈好评不断,因而原本公布的7月24日上映日期又提档改为7月18日,上映三日票房突破3亿,豆瓣开分8.3,猫眼评分9.7,观众们的评价直白而热烈——“夯中夯!”“卷起来了!替饺子导演的《哪吒3》捏了一把汗!”“在电影院里面都忍不住站起来鼓掌了!”……这些现象也成为继《哪吒》系列之后,“四川造”电影再度掀起国产动画观影热的新高潮。
那么,《八仙!》究竟戳中了什么?答案或许是,它重新定义了“合家欢”的内涵和外延。

一、“人人都是无心昌”:凡人皆能共情的镜照缩影
《八仙!》中的群像刻画,囊括了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各色人等,八位主人公都不是“完美人设”,例如吕洞宾怕狗,钟离权背负诅咒、以盗为生,铁拐李混迹市井,张果老是“碰瓷大师”,韩湘子是痴迷于旁门左道的“技术宅”,曹国舅是自带网红特质和娇嗔感的公务员等等,他们有软肋私心,会胆怯退缩,会在利益面前摇摆,会因生存而妥协——但恰恰是这些细致入微的人性褶皱,成为了观众亲近人物内心、共情故事内核的关键入口。
导演、编剧牟正洋曾做过一个非正式调查,发现大部分人虽然知道这个故事,但连八仙的名字都说不全,更别提他们的来历和成仙经历了。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反而给了他巨大的想象与创作空间——与其去考据那些模糊的仙踪道迹,不如回到鲜活的“人”本身。于是《八仙!》做出了大胆的选择:全程坚守“凡人设定”。牟正洋说,“我们刻意保留了所有人的缺点,因为他们越普通、越不完美,最后挺身而出拯救苍生的那一刻,就越勇敢、越伟大。”为名为利、贪生怕死是“八”之一撇,此乃趋利避害的本能;为善为义、挺身而出是“八”之一捺,此乃超越小我的抉择;一撇一捺组合,支撑出大写的“人”,而这,就是“草台班子”平民英雄主义的成长弧光,也正是《八仙!》打动各个年龄段观众的核心密码。孩子们看到了奇幻冒险的热闹有趣,年轻人看到了“被允许不完美”的治愈,中年人看到了守望相助的温情,老年人品味到的则是传统价值的当代转译。红星新闻的评论精准地概括了这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团’动机,为了钱、为了找灯、为了混口饭吃……表面上看,初衷并不是为了拯救苍生。然而,这群各为己利的散沙,在彼此的碰撞中,被一点点焐热了。”
八仙并不刻意追求成仙,只是无法漠视人间疾苦。这趟市井小人物逆袭的奇幻旅程,让每一位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都如揽镜自照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有戚戚焉。总监制应旭珺在采访中坦言,“八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IP,典故人人会说,但八个人怎么成团、怎么相聚,从来没有被系统搬上大银幕,这是我们想填补的空白。”当这个空白被填补成为一种叙事可能,观众看到的就不仅只是一个故事了,而更是一面“人人都是无心昌”的共情之镜。
二、传统与时尚交织的视听奇观:全龄段审美buff叠满
如果说“凡人成仙”的主题让《八仙!》有了情感的温度,那么它将传统文化与时尚元素巧妙融合的视听语言,则赋予了影片令全年龄段观众都为之着迷的动人魔力。
一方面,主创团队追本溯源,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了诸多灵感。蓬莱仙境的视觉构建,参考了《太平广记》中“兹地有缘,方得一到”的描述;四只巨鳌承载仙岛则来自《玄中记》“东海之大者,有巨鳌焉,以背负蓬莱山”的设定;中国古画中青绿山水的场景,汉代壁画中鱼拉辇车的意象,取材自《山海经·西山经》的无面神兽,《西游记》里的超级大IP孙悟空……均从古典文化艺术中汲取了养分,让传统志怪想象焕发了当下审美的神采与厚度。
另一方面,电影又大胆新颖地将时尚元素植入到神仙日常。“好评榜”神还原了社畜们的KPI焦虑症;神仙也必须打卡上班;通讯会用无线耳机;娱乐生活还有会所和迪厅;身为管理者的福禄寿三星办事也必须走流程,陷入自证身份的尴尬怪圈;更不用说穿插其间极富游戏感的通关环节,向多部影史经典作品致敬的复访桥段,武侠、动作、超级英雄联盟等多元影视类型的风格杂糅,还有“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荒诞感,时时处处都显现出蓬莱仙岛就是一个大型赛博仙侠大都会的既视感。在现实中,已经有多位影迷专门花钱找裁缝制作八仙服饰,还利用3D打印制作头饰,银幕内外的cosplay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此外,火锅、青城山道观、挂满许愿红布条的大树、川普方言……这些巴蜀标志性元素的融入,更让这部“四川造”电影具有了独一无二的地域辨识度。总监制应旭珺曾提到,成都既有道家文化自带的出世洒脱,又有浓郁鲜活的市井烟火,这份独特的城市气质与《八仙!》的故事内核高度契合。
而上述这些文化上的古今混搭、“在地”特色与高度自信,已非以往标准化生产的合家欢模式能够简单复制,因为,电影中所打造的视听奇观,并没有停留在表层符号的堆砌罗列,而是让传统文化的“古典味”与当下语境的“时尚感”在同一套审美逻辑里共生共荣。
三、“为救苍生,只问对错”:三观与国人侠义精神同频共振
“为救苍生,只问对错”,这句台词就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整部电影的精神内核。动画电影《八仙!》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好笑、多热闹,而在于它用了一个看似荒诞的凡人组团偷灯的故事,在叩问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到底什么是仙?牟正洋的回答掷地有声:“杨戬刀枪不入、长生不老是仙吗?腾云驾雾战力通天是仙吗?都不是。” 仙,从来不是一种血统、一种天赋或一种身份,而是一种遵从内心感召的选择——纵使你出身草根,只要在关键时刻心怀天下、挺身而出,你就是“仙”!
电影用“瞒天过海”替代了经典的“八仙过海”,不再是各显神通的法术炫技,而是八个凡人凭借智慧、勇气和守望相助,瞒过天道、渡过劫难。创作者坚持不给主角们开“金手指”,而是让他们依靠团队配合和智斗巧思——战力不够,智力来凑;没有神通,人心来救。这种“反英雄”的叙事,恰恰契合了当下观众的精神诉求:不是天生神力的人来拯救世界,而是与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在命运的岔路口选择了“对”的那一边。
片中所建构的三观和贯穿始终的价值逻辑,可以概括为“不问来路,只问去处;不问得失,只问对错”。八个主角各有各的来路,但真正定义他们的,不是从哪里来,而是往哪里去。总监制应旭珺说,“拯救苍生一点也不蠢”是影片最初就确定的核心表达,理想主义就是这部电影的底色。传统神话里自上而下的仙人点化,被改写为平凡众生之间关于善意的精神接力——钟离权种因,吕洞宾护道,何仙姑续薪火,没有人高高在上施舍仙缘,全是泥潭里互相拉拽一把的凡人。而正是这种价值底色,与中国人代代相传的侠义精神同频共振。正如金庸在《神雕侠侣》中借郭靖之口所表达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样,《八仙!》里的八个主人公其实没想过要当大侠,他们只想做对的事。这种扎根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正义良善与勇敢坚韧,让“草台班子”以凡人之躯对抗天命,最后得以平了天劫、拯救了苍生。当观众走出影院,念念不忘回响绕梁的,一定不是炫目的法术对轰,而是那句朴素得近乎笨拙的信念——“只问对错”!
传统的“合家欢”电影,往往意味着老少咸宜的简单故事、不冒犯任何年龄段的温和笑料,以及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八仙!》走了一条更艰难也更真诚的路——它让银幕上的神仙变成了有血有肉、真实可感的凡人,让银幕下的凡人看见了藏在内心深处至真至善至美的神仙。
《八仙!》重新定义了观众对“合家欢”的认知,它不只是安慰孩子的单纯童话,也不是只取悦年轻人的时尚派对,更不是讨好老年人的陈书旧说。它证明了“合家欢”不是向下兼容的妥协,而是“取法乎上”的诚意——当一部电影真正尊重每一个年龄段的观众,真正讲述一个关于“人”的故事,自然就能跨越代际鸿沟,All Wishes Come True!
(作者系四川师范大学影视与传媒学院教授)
上一篇:
从《八仙!》看国产神话动画IP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