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的歌唱——马忠评论集《喧哗里的独白》序
作者:毛时安    来源:川观新闻    发布日期:2026-08-12

毛时安

中国的文艺评论家多集中在高校和文艺协会,而马忠来自我不太熟悉的民间。我知道有民间红学、民间史学,但我不知道或者说不太熟悉的是,还有一股强大的民间文艺评论力量。

近年来,一批非职业、非学院背景的,来自基层的、业余的民间评论家,走在高校和文艺协会之间的“第三条道路”上,活跃在中国文艺的现场,从新型网络媒体一步步进入传统主流媒体,逐渐形成文艺评论中引人注目的一股力量。马忠,是他们中的代表。

马忠来自四川巴中,那里的崇山峻岭给了他人生倔强的力量。他的网名是“巴山一马”,那是他对故土和童年的缅怀。

1999年,年轻的马忠南下广东,成为广州一家鞋厂的流水线工人。2004年,他随公司到清远,开始扎进文艺评论和儿童文学的研究中。

我很难想象,一个民间评论家在工作之余,伴着月色灯光、看不到尽头的写作,居然以一年一本的的速度出版了20本个人评论集,先后评论了海内外400多位作家、诗人、艺术家,那是一种何等顽强的坚守和毅力!

没有近乎痴迷、狂热的对文学艺术的热恋,是很难干出这样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的。

很难想象,面对“出书难”的畏途,他挺身而出,2024年策划、主编了国内第一套“两新”评论主题、10个来自基层的中青年评论家的《新力量文丛》,让大家听到那些来自民间、有点陌生的评论声音,也让民间评论有了自己的家园。他计划每两年推出一辑,把“新力量文丛”做成有影响力的文艺评论品牌。

马忠有着难得的清醒,《喧哗里的独白》仍然难得地坚持着他一贯“站在低处说话”的姿态,与生活、作家、文学世界对话。恰恰是这种所谓的“低”,让他获得难得的“自由”。

与学院派的评论不同,马忠的评论没有层层包裹的晦涩难懂、佶屈聱牙的术语,没有新潮理论架构把简单变得复杂、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大上”,而是沉下心,以真诚道出“下里巴人”的真切感受。

大地微微暖气吹。他的评论文字始终散发着来自现场的地气,来自民间的底气和野草的生命活气。

《喧哗里的独白》以问题意识介入,敢于直面、追踪并回应最新出现的新大众文艺、爆款国产动画片、青年文学的创作突围、小剧场艺术,素人音乐的转型,素人写作的问题,脱口秀和科幻创作,甚至少儿美育等热点文艺现象。

在《以批评精神铸就新时代文艺评论之魂》一文中,他大声疾呼,让“褒”的声音足够响亮,让“贬”的态度足够鲜明。确实,当前文艺评论的问题,不是褒贬多少的问题,而是缺乏评论必须的理性的“褒贬”,就是鲁迅先生提倡的“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

马忠的“大声”,不是简单的就事论事,而是既有细致的分析、如流量明星出现的传播学分析,又有令人心服口服的见解和判断。如他期待的那样,他的评论不是隔靴搔痒的“外来评判”,而是与创作者坐在同一条板凳上的“在地对话”。

令人感佩的是,马忠不回避当下文艺创作出现的问题和弊病,而且知难而上,如流量对文学质量的侵蚀、流量明星网红对创作初心的诱惑、对生态诗歌把“兼具敬畏和反思的书写异化为一场逃避现实的抒情狂欢”,文学批评“你好我好”的各种“颂赞化”现象的评论等。

在《影视创作别当“啃老族”》中,他直击影视创作对名著“一窝蜂”的改编,视野开阔地列举了全国各地争抢历史名人诞生地的大量例子、包装文学中虚构的地址和人物等,批评了文化符号功利性的透支现状。

我总觉得,马忠对自己是民间评论家的定位很好,这赋予了他野草般无拘无束生长的评论空间。对文艺弊病,他不但能看破,而且敢理直气壮地说破。

我特别看重马忠自觉主动的担当意识。在取得一定的评论实绩后,他竭尽一己之全力主编“新力量文丛”,为民间评论家搭建展示的平台。

居高声自远。马忠并无“登高一呼,从者如云”的地位,但他不忘来路艰辛,愿意为仍在打拼中的同路人架桥铺路。

文学史上有鲁迅的《野草》,有惠特曼的《草叶集》。我听到,风雨中,阳光下,小草在歌唱。马忠就是评论界生机勃勃碧绿青、缀着露珠的小草。

(《喧哗里的独白》,马忠著,团结出版社,2026年5月)


作者简介


毛时安,文艺评论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