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红军
如果说2023年第十一届中国曲艺节落户乐山是这一国家级艺术盛事首次落地西部、首次入川,那么2026年第十二届中国曲艺节更像一次回家之旅,因为早在首届中国曲艺节诞生之际,邓小平同志就为中国曲艺节题写节名并沿用至今。而能在“家”里品上这样一场艺术盛宴,自然是一件畅快惬意的事情。

10月27日,虽然广安市连日都被细雨笼罩,虽然距离开幕式演出还早,但奥体中心体育馆,已经座无虚席,对即将开幕的第十二届中国曲艺节,来自广安和国内外的朋友都充满了期待。而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演出,二十余个节目巧妙融入了从全国四百余个曲艺种类中遴选出的四十余个曲艺品类,充分满足了观众对曲艺这一有着悠久历史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审美期待。
这是一台献给人民的曲艺盛会。
中国曲艺节历来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定位:曲艺的盛会,大众的节日。然而这个看起来容易的定位做起来却是一道烧脑的考题——一场国家级开幕演出,如何兼顾“盛会”的规格与“节日”的亲民?作为当晚开幕式总导演的著名表演艺术家、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叮当先生,交出了一份让观众满意的答卷。
整场演出以“一俑越千年,五方看今朝”为核心,让一尊来自东汉的说唱俑从大屏中“苏醒”,继而穿越到当下,以角色化的编外主持人的身份,与东南西北中五位曲艺新生代组成“古今采风团”,用轻喜剧式对话完成整场串联,走遍由“丝竹入嵩云”“吴音润水乡”“粤韵逐新潮”“燕板御长风”“弦歌颂昆仑”五个地域篇章构成的曲艺版《千里江山图》。这幅图里,涵盖了河南坠子的质朴、苏州评弹的婉转、陕北说书的苍凉、东北二人转的热烈,形成“东西南北中,曲艺一家亲”的融汇格局。作为曲艺界的老祖宗,说唱俑的出场,唤醒的,是曲艺久远而古老的身体记忆,指向,却是整场演出朴素的“人民性”隐喻。因为古往今来,曲艺从来都不是从庙堂出发,她的第一现场,都是勾栏瓦肆、街头巷尾、甚至田间地头。于是,一个来自汉代的说唱俑兼职导游,当他作为整台晚会的主持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创意,随之而来,却为整台晚会贴上了亲民的标签。
囿于舞台容量,四十余种曲艺品类当然不能完全代表我国四百余种曲艺的艺术魅力,但饶是如此,方言、地域的差异,也为观众的审美接受造成了不小的障碍。而这,恰恰是曲艺的珍贵之处。传统曲艺每一种唱腔背后都站着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都带着那片土地上老百姓的说话方式、幽默感和心事。把她们请到同一个舞台上,不是要抹平差异,而是让差异本身成为“人民”这个概念最丰厚的注脚。
或许有观众会认为,一台如此高规格的晚会,缺少明星、名家的加持总是少了些许味道,但他们可能忽略了名家拼盘式演出的背后,牺牲的却是我们传统曲艺赖以存续的叙事动力。
本届开幕式演出,主创的创作意图不再止步于“让你看到”,而是试图“让你走进”。当评弹遇上花儿,让江南与西北对话,粤曲与港澳演员同台,当陕北说书从《黄风起兮》唱到《敢叫沙漠变绿洲》,当莱帕尔、扎念弹唱、好来宝汇聚为少数民族曲艺的众声……本届曲艺节为大众绘制的是一幅有方位感、有行走感、有泥土气息的中国曲艺地理图卷。于是,当演职人员推着80高龄的清音皇后卢国珍走上舞台,伴随极具地域色彩的四川清音《幺儿嘞》响起的时候,全场沸腾了。观众沸腾的,不只是游子思乡,更有家国情怀。而一个节目,能把游子乡愁与家国情怀缝合在一起,是的,这就是传统曲艺的魅力,这就是传统曲艺本来的样子。
曲艺的“包袱”从来不只是为了逗乐,它更擅长在笑声里把普通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给点破。当一门古老的说唱艺术愿意俯身倾听此刻的呼吸,它才真正配得上“献给人民”这四个字。开幕式演出没有把曲艺窄化为博物馆里的静态“非遗展示”,而是让它活化、与当代普通人的处境发生共情。《江南梦·西北情》让评弹与西北花儿在同一支曲中相遇,江南的婉约与黄土高坡的浪漫彼此打量,背后是流动的时代里无数人跨越地域的生命经验;西河大鼓《心向往之是雄安》用传统声腔咏唱一座新城的生长;相声与魔术跨界的《魔屏》,则让观众在深度参与中触碰神奇。
要说的节目还有很多,但“人民的节日”不能只停留在节目内容层面,更要看剧场的大门朝谁打开。本届曲艺节给出了一个朴素而有力的回答:6000多张门票免费预约,8场展演跳出剧场、全城联动,舞台被搬进社区、广场、古镇和校园,深度参与不再只停留在节目单上。观众看到,曲艺传承真正的链条不是师徒谱系上的名字,而是一代代观众在台下看着、笑着、接着把这份热闹传下去。而能传承的曲艺,是有生命力的。
当然,献给人民不等于迎合想象中“人民喜欢的东西”。开幕式在跨界融合上充分用力,让演出现场成为沉浸式的曲艺声景博物馆:无论是让虚拟影像与真人同框的全息纱幕,还是AR增强现实与环绕屏幕,包括多点位的智能音响,主创试图把曲艺的韵致转译为可感、可沉浸的视听经验。从传统的“增强感染力”到“重构在场感”,为现场观众营造一种人在景中、景随曲动的动态空间。当技术从舞台包装脱离参与舞台叙事,观众就从旁观者走向了前台直接参与对话,成为了舞台叙事的主角。而这,恰是新时代舞台艺术创作人民性的根本旨归。
作为观众,我们欣喜地看到,说唱俑脚下的曲艺版的《千里江山图》连接的不只是地域,更是一幅从民间生长、被人民养大、再回到人民中间去的历史长卷。无论是曲艺联唱《春天的约定》、莱帕尔《美丽新疆亚克西》,还是好来宝《绿色旋律》、歌曲《马赞》等节目,观众都能深切感受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下新变。尤其开幕式尾声那首《这世界有曲艺》,歌名本身就像一句朴素的承诺:世界在变,说唱的方式在变,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广场上、社区里、屏幕前,为一段曲艺唱腔停下脚步、笑出声来,曲艺就仍然是人民的曲艺。而一台开幕式最大的成功,莫过于让坐在台下和屏幕前的普通人觉得,这个夜晚的每一句唱、每一个包袱,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样的曲艺,当然,就是献给人民的曲艺。
作者简介:
任红军,四川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一级艺术研究,中文核心期刊《四川戏剧》主编助理,博士研究生导师,四川省第十六批学术技术带头人后备人选。
一审,编辑:任艾
二审:邓添天
终审:陈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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