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金
怎样在作品中书写具有地方特色的人文风情?如何以艺术的手法表达作家的人文关怀?藏族著名作家、全国第十三届少数民族报告文学类“骏马奖”获奖者吉米平阶先生近日又以新著短篇小说集《藏地履痕》,为我们提供了极具探索意义的文学范本。

一、藏文化题材及风物的书写,凸显地域风情之小说特色
西藏拥有独特的语言、文字、宗教、艺术和风俗习惯,是一个藏民族风情十分浓郁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循着吉米平阶的《藏地履痕》,我们就走进了看似平凡而特色鲜明的高原炉城,走进了藏文化弥漫的艺术氛围。
《一面铜镜》中,这铜镜神奇、诡异,只有女主人美朵才能使用它。美朵从没学过《格萨尔王传》,一夜之间似乎得到“神启”,只要面对这面铜镜,就会“如同江河决口滔滔不绝”地讲述格萨尔王的故事,她把《格萨尔王传》说唱艺术推向一个时代的新高度,“比许多演艺明星还受欢迎”。培训机构、研究机构、演艺机构各怀胸臆争相而来。而这面铜镜,“是美朵的奶奶嫁到炉城时,从北边带过来的”。“铜镜”的神秘,“格萨尔王传”说唱民风受到广泛欢迎,是草原上特有的人文风情,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中华文明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故事中说,其他任何人从铜镜中却一点也不能看见什么,离开草原,或者有电视拍摄之类的外界干扰,铜镜也不会显示人们想看到的东西,甚至这时连美朵也讲不出《格萨尔王传》,只有回到阿布草原,美朵才能看着铜镜说唱——秘境秘事,扑朔迷离,这简直是一道让人费解的谜题。但,这正是西藏秘境神奇之表现。
“培训班”,是近年来全国普遍存在的一种社会服务机构,外语、奥数、美术、书法、公务员招考等培训五色缤纷。而吉米平阶的《培训班》,却聚焦于炉城“格萨尔王说唱”的培训,在这里,培训班“由少儿兴趣班扩展到青少年提高班,扩展成农民技能培训班,成人爱好班、推广班”,这是其他地方所难见的。因为在这里,人们心中的“格萨尔王”文化根深蒂固,这是最具典型性、代表性的文化。“绝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保不齐就是未来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大师”的诱惑和期望的背景下,催生着这种“商业化培训”的繁荣和地域风俗的蔓延。《培训班》的故事中,人们把“格萨尔王说唱”商业化,把说唱当作孩子在起跑线上的加油器,天花乱坠地夸大培训班的作用以吸引家长送孩子来学“唱”。而像巴桑这样的家长,一方面相信了广告宣传,一方面却别有用心(比如巴桑惦记着培训班的索珍老师)。很明显,作家对这种文化的传播带着一种欣赏的心态在写的同时,也讽刺了小人物的亵渎心态和培训业务中虚假宣传的时弊,语言平实、简练,却十分风趣、幽默,在阅读中给人轻松、畅快的感觉。作家选取这样的“培训班”现象作为描述对象,显然聚焦了藏族民间特有的故事。
在其它篇目中,诸如《转山》中写“转山”的风俗、《次人回乡》中的“早餐标配”吃甜茶、糌粑,《希洛的老虎》中人们把电工希洛誉为“电灯活佛”,《村主任》中,金巴走亲戚常常带着“陈年核桃、黑乎乎的藏梨干、软绵绵的秋苹果”等风物人情,无不体现出藏地民俗民风特色。
每一个季节的天空,都会呈现那个季节特有的色彩,每一片土地,都会生长它独具特色的风物。小说也不例外,故事发生的环境,应该也必须具有其地域特色和独特的人文风情,因为它是小说中人物思想性格形成的基因,是文化变迁与传承的物象呈现,是文本精神厚重的标志,是读者形成直观感受与共情的支撑。《藏地旅痕》全集九篇小说中,作家在非遗传承、节庆特色、土特产松茸采收的描述以及人物对话中随处使用方言、在故事中插入民俗、在自然风貌上凸显民族元素,都充分展示出小说故事的地域书写,折射出时代变迁与人性百态,使作品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实现了文学价值与文化价值的有效呈现和传播。
二、聚焦小人物生活与生存状态,对时代与社会作深层的关注,寄予平民百姓以深切的人文关怀
《藏地履痕》这部小说集的九篇小说各自独立成篇,每篇小说都有某一个或两三个中心人物,故事围绕着这些人物展开。整体结构上,以人物为线索,线索人物又“嵌入式”设置于各个故事中,故事相对独立、又相互串联,形成互为补充的“故事堡垒”,以炉城城乡为中心,完整地呈现出藏地人文风情、时代变迁、生活场景、人物命运。而故事中的人物,大多是平民百姓。通过聚焦小人物,写小人物在这个时代的日常生活、生存故事,其语言幽默、风趣,这让我们看到了俄国短篇小说大师契诃夫的小说风格,只不过契诃夫是讽刺多于欣赏,而吉米平阶则反其道而行之,即使有讽刺意味,也饱含善意的幽默。
在《藏地履痕》中,多篇小说的故事都有阿古登巴出现,阿古登巴是贯穿全书的核心人物,是作家重点塑造的集智慧与良知一体的形象。小说集的开篇《一面铜镜》一开头,阿古登巴就闪亮登场为次人解惑,暗示这个人物不同凡响。《次人还乡》中,一度混得像模像样的次人后来在外待不下去了潜回乡来,见到阿古登巴,立即摘下帽子,把手掌伸得高高的:“拉索,尊敬的登巴啦,见到您真高兴。”而阿古登巴调侃说“虚情假意!你刚才看到我明明是想走的”,没有的事,怎么会呢”,随后,即请阿古登巴到茶馆去向他“请教”。这一段对话,生动呈现了阿古登巴在次人心目中的地位。而阿古登巴知道次人遇到极大困难时,不但宽慰次人,还帮次人想办法解决困难。他的善良正义,肯帮助人,就连博学的土登教授都佩服他,夸赞他的才智与见多识广。在《小索朗》中,索朗作为旅游车司机一路与外地游客和谐相处,并努力解决游客遇到的困难和游客提出的种种要求,体现出民族团结共同进步发展的主题;而搭顺风车的阿古登巴,为了帮助小索朗应付个别游客的刁难,临时冒充了一回公司总监,凭借他渊博的地理人文知识和幽默的语言化解了旅途矛盾,后来竟然吸引了内地一名叫雯雯的游客来这里开肥牛火锅店,把一个濒临倒闭的股份制餐饮店搞成了生意红火的游客们的乐园。总之,在小说集中,阿古登巴是聪慧、机敏、风趣的民间智者,他常以巧妙的方式、幽默的语言化解生活中的矛盾,是智慧、良知与正义的化身,是作家塑造的一个理想人物,作家通过这样的人物塑造,强烈表达了所推崇的美学观念和社会价值观念。
次人,本应为次仁,主人翁自己与作家均以“次人”称名,颇有深意。因为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身上有常人的缺点和小市民那种奸猾、遇事逃避责任的毛病。他曾在北京闯荡,但做事鲁莽,缺乏规划。
懂一些医术的群培主意甚多、头脑聪明,办事主动积极,十分重视亲情;《村主任》中,村主任金巴心系村民,热心公务……对于小人物的性格特征刻画,作家不仅借助于正面描述其行为、神态、语言,还从故事插叙、旁人的评价等多方面展示,使人物形象立体展现,栩栩如生。同时,这些人物的思想性格和人们的态度,必然给读者带来正确的审美判断,在读者心目中形成正能量的审美观念。
文旅融合是当今推动文旅发展中的热门话题,也是文学人和文学作品应该关注和实践的时代义务,这一点,在《藏地履痕》中也为我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在《转山》中,作家描述了神山冈仁波齐的高峻雄奇与神秘,通过网友的留言进一步凸显了山的神迹与世界级影响,并以阿古登巴这样“一肚皮的民间掌故、风土人情的人”也被吸引而决定前去,随后,极少露面的次人、土教授、当地名人门吉。江萨和众多炉城人也加入进来,“炉城的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一天(四月八)出来上跑马山,沿着特定的路线转山一圈。完毕,每家人都会找合适的草地,拿出准备好的美食,什么豌豆凉粉、卤牛肉、锅盔饼子、架起三石灶烧茶做饭,唱歌跳舞一整天”,由此足见“转山”文化的深刻影响力之大,更显人们对神山冈仁波齐的向往与去那里“转山”的虔诚。把人文风情融汇在故事的叙述中,既清楚交代了故事发生的环境,也让故事更加鲜活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冈仁波齐风光的描述,“转山”之神秘的诉说,包括前述非遗传承、节庆表演、奇特风俗等,也能给读者以巨大诱惑,在不知不觉中,小说让我们对西藏产生一种奇特的向往,无疑,作品实现了文旅价值的呈现,彰显了文学赋能旅游事业的可能性与必然性。
聚焦小人物,实际上正是作家关注平民百姓的生活习俗、生存状态和思想性格形成,以及他们在时代潮流中的命运的具体体现,是作家贴近时代、贴近生活、对于人民大众深切的人文关怀。这,也正是文学作品的社会价值所在。
三、“不经意”的叙事隐藏精巧的构思,出人意料的结局蕴含深刻的隐喻
在《藏地履痕》叙事中,叙述的是许多生活琐事,语言平实,故事也没有十分尖锐的矛盾冲突,但每一个故事都具有很强的可读性,故事结局往往出人预料的奇崛,这得益于作家叙述故事时善于抓住人物的言行、神态加以描写的同时,以插叙、补叙等手法精巧的布局来实现。更重要的是,多篇作品以多重隐喻的方式,呈现出小说深层的内涵、深刻寓意和崇高的社会价值,给我们留下极具深入思考意义的空间。
且看《一面铜镜》。该篇小说结合《格萨尔王传》和美朵奶奶传下来的“神奇铜镜”,叙述说唱艺术的传承、普及以及各层人士对于这门艺术各自不同的态度与行径,通过隐喻的艺术手法寄予深意。这个隐喻,或可包含四个方面的意义:一是作为口头传承的史诗,《格萨尔王传》的传承高度依赖“传承人”这一载体。因为美朵是铜镜的唯一使用者,预示着只有掌握史诗细节、演唱技艺的传承人,才能让这部古老史诗“活”起来,普通人无法替代,更理解不到非遗真实内涵;二是隐喻非遗与“原生文化生态”的共生性,即阿布草原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格萨尔王传》孕育的文化生态土壤,脱离这片草原,其文化语境消失,史诗的精神内核便无法被感知。由此,作家传递着非遗保护中“文化生态保护区”的理念——保护非遗需要同时保护其赖以生存的原生环境。四是群培因为亲情拒绝了资本谋取非遗艺术及神秘铜镜企图,大打出手撵走了这伙别有用心的人,然而结局是,美朵从黑色的帐篷中冲出来大叫着“我的铜镜不见了——”,提醒人们,资本的介入与绑架,有可能让我们的文化“变异”,让我们美好的传统遗存在利益驱动中消失。总之,该作品强烈警示:一个地方的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离不开它所生长的土壤,离开了土壤,就会失去光泽,就如同一个人漂泊他乡,总觉得失去了根,就会常常感到孤独和无助。
《次人回乡》中,通过次人命运转折的叙述,刻画了一个受金钱利益驱使的次人,别人和他,都曾把他自己包装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企图利用说辞与项目来裹挟资金的人对其加以利用阴谋。作品中,作家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写两尊雕像的对话,反衬出次仁在追逐利益面前,还不如两尊假造的雕像清醒。作家在这篇小说里以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手法,揭露了现实生活中通过包装、夸大、吹嘘谋取利益的恶劣行径,讽刺了通过借助冠冕堂皇的项目猎取钱财的卑劣行为,也给了那些助纣为虐者最终会自食其果的警示。
小说集的最后一篇《准备好了吗》,写阿古登巴所在的小城迎来一个新变化——许多外地的游客来此旅游观光、租房、买房,因为这里夏天天气凉爽,空气清新,是避暑纳凉休闲的好地方,小城的旅游事业快速发展起来。甚而至于,一些有钱人来到乡下租借、购买老房子打造“世外桃源”。阿古登巴的老屋就被侄儿顿珠的老板看上了。装修的时候,顿珠模仿别人在老房子下挖了地下室,张扬给乡亲们参观,却受到老板责怪说他泄露秘密,为了补过,就假装封了地下室掩人耳目,却另辟蹊径偷偷从隐秘的地方打了隧道通向地下室。就在老板来到老屋视察并且满意地准备小酌一杯庆祝的时候,老屋轰然倒塌。这个故事,最终结局是阿古登巴老屋的坍塌,由此,再次构建了多重深刻的隐喻——一是现代功利对传统生态的破坏性入侵,必将造成毁灭性打击,二是警示欲望驱动下的贪婪将造成自我毁灭。老板失去“世外桃源”的初衷,开挖更宏大的“隧道”,这种建立在自私与伪装之上的“美好”,如同被掏空根基的老屋,最终会因内在的失衡而崩塌,传递出贪婪与投机终将反噬自身的警示。三是揭示虚假繁荣与伪装的脆弱本质。小城旅游业的快速发展,看似是繁荣的象征,实则隐藏着对自然规律、传统价值的漠视,隐喻着任何违背本质的刻意粉饰,都无法抵御现实的检验,虚假的繁荣终将走向幻灭。四是隐喻着传统智慧的缺席与现代迷失,也将让人们付出代价。阿古登巴作为民间智慧的象征,在《你准备好了吗》的故事中却处于“被动”地位,不自己处置老屋,却被侄儿“改造”,暗示着传统智慧在现代功利主义面前的失语。由此揭示一个道理:当人们放弃了与自然、传统和谐共生的智慧,转而追求急功近利的发展,最终必然付出代价;唯有“准备好了”并尊重传统,遵循自然规律,才有成功的希望。
贴近时代,贴近百姓,作家吉米平阶先生以聚焦小人物的生活、生存状态,融入独具特色的地域风情的描写,通过一系列有趣而饱含深意的故事,展示时代的变迁,通过隐喻的艺术方式,书写作家对百姓对社会的人文关怀,为小说的社会价值呈现再次奉献出一部让我们产生深层思考的文学范本。
作者简介:
罗明金,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