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源

纪录片《树说・绿水青山》，以其高清镜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凝视古老生命的窗口。当系列纪录片行进至第三集《余荫永续》，其意涵已远超于对古树名木的静态记录，而是编织了一幅从历史深处延展至未来前沿的壮阔图景——一幅关于守护、转化与觉醒的“绿水青山”长卷。本集以“余荫永续”为题，巧妙选取大邑飞水村的香果树、雅安碧峰峡的红豆树、绵阳平武县的珂楠树等为叙事支点，在“保护”这一核心命题下，层层递进展开从环境治理到经济振兴，再到文明传承的宏大叙事，让这些沉默的“活文物”发出了震聋发聩的时代强音。

一、以点带面——从古树保护到环境治理的系统智慧

《余荫永续》的开篇，是从距今2700年的雅安后盐村的红豆树开始。镜头里，红豆伴随着王维的诗“此物最相思”跳落在案，斑驳的树影也洒在村民和驻村干部的脸上，他们讲述着有关这棵树的时光故事，为它凤凰涅槃重获新生感到高兴与自豪。这并非孤例，而是一种深植于乡土中国的文化基因。中国古代便有着“孟春之月，禁止伐木”的自然伦理，而守护一村一寨的“风水林”“祖宗树”，更是绵延千年的民间自觉。这种自觉，在黄龙村银杏树身上，体现为一种近乎神圣的家族责任与乡土情结。它像一位无言的族长，见证着一个家族几代人的繁衍，其繁茂与否，直接关联着村民的精神世界与集体认同。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提出的“差序格局”，在此处便可以转化为一种人与自然的亲疏关系：对乡土的眷恋，具象化为对身边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的深情。

然而，《余荫永续》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止步于对这种朴素情感的礼赞。它通过飞水村的香果树与大熊猫国家公园，将视角从“点”的守护，拉升到“面”的治理。对于很多古树而言，它的存活需要的是超越村落范围的，更为严格的法治与科学保护。它们的存续，指向了一个健康、完整、相互依存的生态系统。这正应和了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对单棵古树的保护是美德，但对一个物种，一片森林的保护，则是现代环境治理的核心要义。

节目于此展现了其精妙的叙事结构，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自发到自觉、从点到面的环境治理路径。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余荫”，不应只是一树之荫，更应是一片森林、一座青山、一湾绿水的广袤荫庇。这种系统性的治理智慧，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哲学思想在当代的实践升华。正如《淮南子·主术训》所云：“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通过节目的如画镜头、典雅旁白、演绎动画等手段，将这些或微观或宏观的生态关联可视化，让观众直观理解，保护一棵古树，即是看护一个基因库，维护一个生态位，最终守护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生命共同体稳定与繁荣。

二、经济振兴——从绿水青山到金山银山的转化之道

如果说，环境治理是“绿水青山”的守护之法，那么如何让其成为惠及于民的“金山银山”，则是《余荫永续》试图解答的另一个时代课题。本集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案例，展示了二者如何走向和谐统一。

在红豆树与珙桐树生态长廊我们能看到一种典型的转化模式：生态旅游。游客慕名而来，不仅为当地带来了直接的经济收入，更带动了餐饮、住宿、交通、文创等一系列产业的发展。这里的古树与森林，不再是“沉睡的资产”，而是被激活的“绿色资本”，其背后更是整个区域生态价值的彰显，这些无形的生态服务功能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它们的存在，使得当地的青山绿水具备了经济产出能力。这完美诠释了“两山”理论的深刻内涵：绿水青山本身就是金山银山，保护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

英国经济学家E.F.舒马赫在其经典著作《小的是美好的》中提出，现代经济学的致命缺陷在于，它未能将“自然资本”纳入其核算体系。他认为，最伟大的资源是教育，而最大的无知是对自然资源的无知与浪费。《余荫永续》中的四川实践，正是对舒马赫思想的一种东方回应。它展示了，当我们以长远的、系统的眼光看待发展时，那片曾被短期利益所觊觎的森林，其长期价值远胜过任何一次性的砍伐。古树的“余荫”，在此刻，不仅是为行人遮阳的物理之荫，更是为子孙后代遮风挡雨、带来持续繁荣的经济之荫。这种转化，不是掠夺式的开采，而是共生式的滋养，是让生态优势最终成为发展优势的智慧之道。

三、传承创新——从古树崇拜到生态认知的文明跃升

《余荫永续》最动人的篇章，在于它揭示了这场绿色变革背后，人类认知与情感的深刻变迁。它描绘了一条从古老的“古树崇拜”到现代的“生态认知”的文明演进轨迹，而“传承”与“创新”则是贯穿其中的两条主线。

在节目的开端，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源于自然敬畏的“崇拜”。平武县居民会为珂楠树枝繁叶茂兴高采烈，也会为枝叶败落忧心忡忡，将其视为风调雨顺的象征。这种崇拜，虽然带有神秘主义色彩，却在客观上形成了保护自然的民间规范和道德约束，是生态智慧的朴素原点。

随着科学精神的普及，这种“崇拜”逐渐升华为理性的“认知”。通过森林提升改造、整体杀菌防腐、灌根强根施肥等科技，仿佛赋予了我们一双“天眼”，得以穿透表象，洞悉古树的生命密码。我们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崇拜的对象，而是理解其为一個复杂的生命系统，一个生态网络中至关重要的节点。这正是一场从“诗意的栖居”到“科学的认知”的深化。科技，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延伸了我们的感官，加深了我们对自然之美的理解与敬畏。它让我们认识到，保护古树，不仅仅是守护一份乡愁或风景，更是保护一个不可替代的基因宝库，维护地球生命支持系统的稳定。

于是，“传承”与“创新”在此刻完美融合。我们从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是对自然的敬畏之心与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我们以创新科技赋予这智慧的，是更为精准、高效和有力的实践武器。古老的乡规民约与现代的法律法规，朴素的护林人与专业的科研团队，在“永续”这一共同目标下，形成了历史的合力。这正如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所言：“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余荫永续》正是给了我们这样一双“新的眼睛”——它让我们看到，科技之眼与人文之心，可以如此和谐地聚焦于同一片绿水青山。

《树说・绿水青山》第三集《余荫永续》，是一部关于时间、生命与文明的沉思录。它以一树一木为笔，以巴山蜀水为卷，书写了一部流动的生态史诗。它告诉我们，从个别到整体的环境治理，是一种系统性的智慧；从绿水青山到金山银山的转化，是一种可持续的哲学；而从古树崇拜到生态认知的觉醒，则是一场深刻的文明进步。

这些穿越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时光的古树，它们沉默地站立，却参与并见证了一场静默而伟大的革命。它们见证了人类从向自然索取，到与自然对话，再到与自然协同的认知转变。它们的“余荫”，既是物理的荫凉，也是经济的福荫，更是文明的火种，跨越古今，照耀未来。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当我们站在这些伟大的生命面前，我们承接的不仅是一片荫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余荫永续》呼唤着我们每一个人：愿我们都能成为这“余荫”的守护者与传递者，让这份源于古老生命的绿色智慧，在新时代的征程中，生生不息，永续流传，共同绘制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中国新画卷。

作者简介：

唐浩源，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