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川剧《白蛇传》的经典性
作者:王国巍    来源:四川观察    发布日期:2025-12-15

王国巍


2025年9月10日,四川省川剧院在第三届川剧汇报演出中的《白蛇传》可谓是当今川剧舞台艺术的集大成之作!笔者邀约了上海陆家嘴金融公司四川分公司总监凌莉、成都市著名作家燕羽等一起观摩《白蛇传》在高新大剧院的这幕川剧大戏演出。

在中国戏曲艺术的长河中,川剧《白蛇传》无疑是一朵美丽的浪花。它不仅是巴蜀文化的瑰宝,也是中华民族集体情感与审美理想的准确表达。其经典性,远非一个地方剧种对民间传说的简单改编,而在于它以一种热烈奔放、绮丽多姿的川剧美学,实现了地方性与大众性、传统精神与现代启示的完美融合。这次川剧汇演中《白蛇传》的舞台演出成功,既是对人世间美好爱情的歌颂,亦是充分展现川剧艺术魅力的大殿堂,观众经久不衰的掌声,正源于该剧经典性的高度认可与喜欢。

一、何谓“经典性”?

所谓“经典”,必是那些能够穿越时空壁垒,在不同时代持续引发共鸣、激发思考,并在艺术形式方面取得非常高的成就,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之作。《白蛇传》故事的母题触及了人类情感与汉民族文化中诸多永恒的原型,如:爱与自由、秩序与反抗、人性与异类等等;川剧艺术的典范性在表现形式上独具匠心,技艺精湛,成为中华传统艺术审美体系的一个标杆;观众对于《白蛇传》的理解,具有开放性,它能为不同时代的观众提供新的解读空间,历久弥新。所以,笔者认为川剧《白蛇传》正是这样一部在故事内核、艺术表达和文化承载上均臻于化境的典范之作,值得大家充分关注和不断深入研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川剧《白蛇传》版本,笔者遗憾没有看过,据说需要三个晚上才能演完全本戏,采用徒歌式高腔无伴奏,一桌二椅的极简舞台,白娘子由三位演员分饰,具有鲜明的早期川剧“戏班制”特色。1959年整理本,吴伯祺执笔整理,开始确立现代川剧的演出范式,田卉文独挑大梁的“一人饰白蛇”模式开创表演新纪元,高腔、昆腔与帮腔的巧妙结合强化了全剧的抒情效果。1985年四川省川剧院编排的《白蛇传》,演出时间压缩至160分钟,引入巨幅画景与管弦乐伴奏,基本完成了舞台视觉体系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

笔者和友人们,此次于公元2025年9月10日教师节(农历乙巳七月十九)有幸观摩四川省川剧院在第三届川剧汇报演出中的《白蛇传》,艺术总监陈智林,剧本改编张中学,导演任庭芳,执行导演刘晓鹏、王亚玲、武远远,音乐设计王起久、刘定余,舞美设计李善、陈正海,服装设计韩常琦、胡淑芬,武打设计丁治国。主要演员有尹莲莲饰白素贞,杨坤昊饰许仙,谢章洪、蒲丽玲分别饰(男、女)青儿,李科饰法海,王子豪变脸饰紫金绕钵。精湛的川剧艺术,演出长达165分钟,共八场,令所有观众都赞叹有加。尹莲莲作为年轻新秀,不论是唱腔还是武术动作,皆成风格,未来大有获得“梅花奖”的可能呢!

二、川剧《白蛇传》经典性的四个维度

《白蛇传》源于中国古代民间传说,据前辈学者研究成果可知,它出自冯梦龙纂辑的白话短篇小说集《警世通言》书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该书完成于明天启四年(1624年),故而,该故事情节最迟在明朝天启年间就已基本定型。《白蛇传》与《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牛郎织女》并称“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他主要讲述千年白蛇修炼成人身后,名字叫白素贞,他逃离峨眉山白莲池,为报恩而与凡人许仙结婚,却遭金山寺和尚法海的百般阻挠,最终被镇于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下。这是一个爱情悲剧故事,川剧版本在继承这一核心叙事的基础上,极大地发挥了其剧种特色,融入了独特的巴蜀风情和强烈的戏剧表现力,使得这个故事充满了更加炽热的情感张力和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1.故事情节的经典:人性光辉与抗争精神的永恒赞歌。

川剧《白蛇传》首先凭借其故事本身的经典性俘获人心。它超越了简单的人妖恋,深刻探讨了“何以为人”的哲学命题。白素贞对爱情的执着、对幸福的追求,乃至为救夫君水漫金山的壮举,其情之真、之烈,远胜于许多怯懦的凡人。她所抗争的,不仅是法海所代表的僵化教条,更是命运本身的不公。这种对自由与爱情的极致追求,对权威的大胆挑战,构成了故事震撼人心的核心力量,使其在任何时代都能唤起观众对压迫的反抗意识和对真挚情感的向往。许仙的摇摆与懦弱,则折射出人性的复杂与真实,而小青的刚烈泼辣,又为这场抗争注入了川地特有的火辣与决绝。这种人物塑造使得剧情丰富立体,充满了动人的艺术感染力。

2.传统文化的经典:民俗信仰与伦理观念的生动镜像。

该剧是沉淀于中国传统文化深处的生动镜像。其一,它融合了丰富的民间信仰元素,如观音菩萨的点化、端午雄黄酒现形、盗取仙草等情节。其二,故事深刻反映了传统的伦理观。“报恩”是白素贞一切行动的初始动机,契合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传统美德;而法海的行为,则站在“维护纲常秩序”的伦理立场上。这种内在的冲突,而非简单的正邪对立,使得戏剧张力更为明显。川剧版本尤其强化了市井生活的气息,通过生动活泼的台词和细节描绘,展现了浙江杭州西湖的民俗风貌,使这个神话故事充满了浓郁的生活质感与人情味,成为观众理解传统社会心理与伦理结构的一扇窗口。

3.文戏与武戏结合的经典:刚柔并济的舞台节奏美学。

川剧《白蛇传》在舞台呈现上达到了文戏与武戏高度结合的经典境界。文戏如《游湖借伞》《断桥相会》,缠绵悱恻,唱腔婉转,细腻刻画了白素贞与许仙的柔情蜜意与误会纠葛,充分展现了川剧高腔曲牌丰富、抒情性强的特点,演员通过水袖、身段、眉眼将人物内心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而武戏则堪称全剧华彩,《水漫金山》一折更是将川剧武打的火爆惊险推向极致。白素贞与小青率领众水族与天兵天将酣战,剧中运用了大量的川剧特技,如“托举”“打斗”“变脸”(用于表现神将的威严与变化多端)、“吐火”等,配合激烈的锣鼓,营造出翻江倒海、惊天动地的宏大战争场面。

蚌壳姑娘的美丽,柔中带刚,把和尚们夹在蚌壳里不能动弹;虾兵蟹将们各显本事,打得神将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小青的武功高强,战胜众多天兵围攻;白娘子手舞双剑,面对仇敌,毫无畏惧。这种一张一弛、一静一动的节奏把控,既满足了多数观众对不同情感的体验,又提供了强烈的感官冲击,充分体现了戏曲“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综合性戏剧舞台的审美特征,展现了当代川剧艺术粗犷与细腻同时并存的独特魅力。

4.舞台表演艺术的经典:视听盛宴的综合呈现。

本次舞台上演出的《白蛇传》,人物造型严格遵守戏曲行当规范又极具个性。白素贞全身洁白,头戴金簪,手持羽扇,雍容华贵,尽显仙家的纯真、高贵、圣洁;小青身着青衫,短衣打扮,俊俏、聪明、伶俐;许仙头戴书生巾,身穿浅蓝色长衫,几分儒雅,又略显文弱;法海的红色镶金袈裟与魁梧高大的净角脸谱,则强调其封建威严与冷酷无情;艄翁戴着草帽,腰扎黑色绦巾,系着白短围裙,麻鞋短裤,手持桡板,饱经沧桑;哪吒手持乾坤圈,孩童打扮,活泼可爱。这些人物造型,本身就是川剧中传递人物性格与文化符号的视觉语言,值得代代传承。

川剧《白蛇传》演出中的音乐伴奏,尤其是高腔,是其灵魂所在。其“帮、打、唱”紧密结合的形式在《白蛇传》中得到充分地发挥。帮腔时而作为画外音点缀事件,时而抒发剧中人物内心活动,时而作为表现故事场面的推演,都极大地丰富了《白蛇传》叙事层次和多种情感的表达方式。著名的“水漫金山”,武场锣鼓激烈奔放,渲染战斗气氛,热闹非凡,看得观众眼花缭乱;文场则以扬琴、古筝、竹笛、琵琶、大提琴等乐器为主,扬琴的清幽、古筝的明亮、竹笛的悠扬、琵琶的抒情、大提琴的低沉,与剧中人物或高亢激越或婉转缠绵的唱腔水乳交融,共同演绎出一曲曲饱含巴蜀风韵的音乐旋律,深深地打动了观众的心。

例如第四场“扯符吊打”,独创的椅子功把蛤蟆精的狼狈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真实的生态环境中,蛇吃蛤蟆是一种生物链,所以,即使它们都成精了,蛤蟆还是斗不过蛇仙的,故而,佛祖派蛤蟆精去找蛇仙,简直就是开玩笑了!蛤蟆精变化成王道陵,也还是只有挨打的份,舞台的冲突自然就充满幽默感了,但饰蛤蟆的演员万多,在椅子上被吊打,小丑可怜,自觉委屈,动作造型,别致有趣,很考验演员的基本功,此乃这出川剧的又一个亮点。

总之,这次汇演的传统川剧大幕戏《白蛇传》,非常经典,通过极具特色的舞台艺术得以完美呈现了广大观众与戏迷朋友的眼前。

作为观众的凌莉,她和笔者一同观看川剧《白蛇传》之后,认为整场剧掌声不断,笑声不断,观众与剧情融入,与演员互动,是一场难得的观剧体验。啧啧称赞:“我国四大民间爱情传说之一的《白蛇传》,是川剧经典剧目之一。今天,它再次被川剧艺术包装、演绎,既有传统剧目的影子,又有与时俱进的现代元素,令观众一观为快,耳目一新。一赞:三个小时的演出一闪而过,还没看过瘾,已落下帷幕,给人带来无比的快乐。二赞:第一场戏,如来端坐云端,其强大的气场和洪亮的唱腔令举座皆惊。加上背景满屏的天宫再现,将最高层的如来与下面几个层次的罗汉们鲜明地烘托岀来,仿佛有了3D的效果。舞台上的川剧有了现代电影的画面感,美感十足,令人叹服!三赞:白素贞‘唱念做打’惊艳全场。扮相俊美,顾盼生姿,唱腔饱满厚重、悠长圆润,做和打的功夫也干净利落,游刃有余。四赞:川剧三绝之二绝的变脸、吐火,在戏剧接近尾声时依次出现,再次将观众的满足感和兴奋感点燃。”

燕羽老师观看后也认为,这出川剧有诸多的绝活,将白蛇的痴、青蛇的烈、法海的执演绎得入木三分,变脸与吐火的瞬间,让千年传说有了滚烫的生命力。例如——白蛇:情感与技艺的完美融合。白蛇扮演者的表演堪称“形神兼备”,专业功底扎实得令人惊叹。唱腔上,她以婉转绵长的川剧声腔传递情绪,从初遇许仙时的柔情低吟,到水漫金山时的激昂高亢,音色与力度的精准把控,让角色心境的每一次转变都清晰可闻。身段上,台步轻盈如行云流水,抬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而在与法海对峙的戏份中,眼神骤然凌厉,手势刚劲有力,瞬间将“为爱逆天”的决绝感拉满,情感转化层次分明,既展现了传统戏曲的程式美,又赋予了角色鲜活的灵魂。青蛇:灵动与张力的鲜活呈现。青蛇的演绎则将“机灵”二字刻进了细节里,专业表现力极具感染力。她以灵动的台步、利落的身段塑造角色,出场时一个轻快的旋身,便将小青的活泼俏皮尽显;与白蛇相伴时,眼神流转间满是对姐姐的依赖与关切,小动作的设计(如轻甩水袖、侧身偷听)更让角色多了几分娇憨。而在对抗法海、保护白蛇时,她的表演瞬间切换,唱腔变得刚劲有力,身段招式利落干脆,眼神中满是倔强与无畏,既保留了角色的“灵”,又展现出“勇”的一面,让小青的形象立体饱满,成为舞台上极具生命力的存在。

三、余论

纵观“中国四大民间传说”,无一不在中华文化艺术的长河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它们被各种艺术形式反复讲述、重新诠释、多次铺衍,已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川剧《白蛇传》,正是这个伟大传统中最为绚丽的篇章之一。它以其青春可感的热情、排山倒海的气势、唱做念打的技艺和人性中深沉悲悯情怀,赋予了白蛇与许仙的爱情故事以新的生命力和独特的地方文化特色。

川剧《白蛇传》的经典性,在于成功地将一个全国性的传说成功戏剧舞台化,使其承载了巴蜀文化的精神内核——那份大胆追求、勇敢斗争、幽默聪慧的生命活力。

在观看四川省川剧院这出精彩的川剧演出时,笔者特别留意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即白素贞的身世之争?该川剧演出时,白素贞有唱词,曰:“回首故栖眉山上”,和开头的佛祖庆寿的场面照应,白素贞逃离峨眉山白龙池下凡,都证明白素贞是在四川峨眉山修炼的。

大约在2018年的时候,我国电视上突然传唱起一首歌曲《青城山下白素贞》,2025年蛇年“央视春晚”的舞台上,71岁的著名演员赵雅芝和61岁的叶童在第一个小品《借伞》中同场,两人合唱《青城山下白素贞》,再次向世人传递出一个信息:“白素贞是在青城山下修炼的!”其实,笔者认为这一信息有待商榷。

据电影连环画册《白蛇传》可知,白蛇仙是四川峨眉山的,她在此修炼千年成人身;青蛇仙也是在水漫金山后逃到峨眉山苦练三昧真火,最后再次下山,用火烧死可恶的法海,使法海变成小东西藏在螃蟹肚子里不敢再出来了,鲁迅的文章也是这么说的。钟敬文、启功主编的“二十世纪全球文学经典珍藏图书”中的《二十世纪中国民间文学经典》一书,其中也收录有《白娘子》这个传说,杭州市文化局搜集整理的这个传说,把白蛇修炼的地方说成是在“西湖”的“断桥”下面。“小青在深山里练功夫,也不知练了多少年,看看自己的本领练得差不多了,就返回杭州来,寻法海和尚报仇。”说没说是具体在哪里修炼,但杭州人也没有说是在成都市郊的“青城山”的。况且,峨眉山是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是普贤菩萨道场,今天峨眉山的山上,仍有白龙洞、白龙寺、白龙江可证,白蛇再次修炼的故事代代相传。

而青城山作为道教文化圣地,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脉与宗教底蕴,其与成都仅50公里距离,让这份文化魅力更易触达大众。不过值得探讨的是,从现有史料记载来看,无论是青城前山的道观古建,还是后山的溪谷幽林,均未发现与“白蛇修炼”相关的文化遗存,二者之间似乎缺乏明确的历史文化联结。

《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流行歌曲虽广为传唱,让“青城山”与“白素贞”的组合深入人心,但从文化溯源的角度而言,这种关联更多源于艺术创作,而非史实依据。近期“青城山有大戏”文旅推介活动中,“白素贞”扮演者赵雅芝受聘为青城山文旅推荐官,现场还上演了数字文旅演艺《白蛇一念青城》等古今交融体验,这样的尝试或许是出于文旅传播的考量——借助大众熟知的影视IP扩大景区影响力,吸引更多游客关注。只是,笔者认为,文旅IP的打造往往需要兼顾传播力与文化根基。青城山的核心魅力本在于道教文化、自然生态与千年古迹,若依托缺乏历史依据的艺术形象进行商业宣传,可能会让部分关注文化本真的游客产生认知困惑,也或许会弱化其自身独特的文化标识。其实,如何在借助流行IP提升热度的同时,更好地平衡文化真实性与传播效果,让大众在关注“仙侠故事”的同时,也能深入了解青城山真正的道教文脉与历史底蕴,或许是更值得探讨的方向。

川剧《白蛇传》,它不仅是蛇仙白素贞的爱情故事,更是一曲由川剧锣鼓、高腔、特技和巴蜀人情世故共同谱写的艺术交响之华章。整个演出的舞台,在水袖蹁跹与刀光剑影之中,在婉转清歌与高昂锣鼓声之中,川剧《白蛇传》已经超越了以往那种简单的舞台表演,升华为一种民族文化的象征,持续地向世人诉说着关于爱情、自由、权利与偏见等等的永恒主题,展示着中国传统戏曲无与伦比的舞台魅力与跨时空的经典性价值。



作者简介

王国巍: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