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怡 赵之庆

舞蹈诗剧《蜀道》由四川省歌舞剧院出品，王勇编剧、佟睿睿任总编导，2025 年元旦期间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完成首演。其后，经过主创团队的修改打磨并完成巡演，于同年10月16日登陆四川大剧院，作为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的开幕剧目与观众见面。全剧以“五丁开道”神话作为引子，分为“润川化蜀”“剑阁峥嵘”“翠云穹廊”“市井烟火”“古今之道”五个篇章，梳理蜀道从天险阻隔到大道通达的伟大变迁，向观众传递务实、进取、坚韧、开拓的蜀道精神。

剧作最让人称道的构思，是贯穿全剧的“五丁”身体意象。五丁开山的传说在巴蜀大地广为流传，在巴蜀文化里留下诸多印记，如成都就有以“五丁”命名的桥——五丁桥。“五丁”自然也就成为宏大历史叙事舞台艺术呈现的具象首选。于是舞台上的五位舞者，成为蜀道漫长岁月里的见证者。在不同篇章里，他们时而化身为镇水石犀，时而化身为启蒙孩童、守关将士，时而又化身为古柏精灵、市井福丁，直到千年之后他们汇入新时代建设者的人潮。主创没有去尝试完整复刻一部巴蜀文明编年史，而是以“五丁”作为叙事枢纽，选取五丁开道、李冰治水、文翁兴学、姜维守关等具有标志性的历史切面，将漫长的地域文明收拢在一条连贯的身体叙事线上，用当代观众可以感知的身体语言，去唤醒传统里依然鲜活的力量，让剧作成为本土文化活化传承的一次生动实践。

历史题材舞蹈的当代价值，本就不在于复刻古史原貌，而是转译其中能够和当下对话的精神内核。剧作中“五丁”意象的贯穿，本质上是巴蜀文化基因的身体化表达。五位舞者身份的切换并不是零散拼接，而是一套带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序列：顺着蜀道从荒芜险地，慢慢孕育风物、打通关隘，再到市井安定、民生安乐的完整进程推进。观众不需要记住每一段史实，只要反复看见这五个身影不断登场、不断变换身份，就能感受到这条路绵延不息、代代向前的质感。作品扎根巴蜀地域文化，剑门关、翠云廊、都江堰、十二月市、川剧、蜀绣等本土文化符号通过舞台化实现审美转化，本地观众会生出 “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 的亲切感，外地观众也借这个窗口认识巴蜀。一方水土不只是地理空间，更是集体记忆、文化传统和情感归属的精神家园。

当然，这套意象体系也存在内在矛盾。剧中五丁的符号属性太强，部分段落里会挤压事件、人物本身的肢体逻辑。作为一个灵活可变的抽象符号，它需要承载的内容多而庞杂，难以聚焦，加之作为历史切面出现，延续性容易打折扣，叙事会有断裂感，容易造成主题重心分散。而剧作的探索价值也正在于此，它不是简化历史故事、提炼精神口号，而是在审美体验之中，让当代观众和历史精神真正相遇，借古人的意象、舞蹈，传递今人思考。

更值得关注的一点，作品没有把巴蜀文化局限在单一民族视角，而是勾勒出先秦至今，汉、藏、羌、彝等多民族在这片土地交往共生的图景。蜀道连通多个少数民族聚居区，衔接藏彝走廊，本就是各民族交流往来的文化通道。剧目借十二月市的市井繁华、茶马互市的往来图景，写出蜀道作为文化纽带的意义，而不只是一处险峻关隘，以小见大呈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落脚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培育。如此，在历史长河里，巴蜀文化就不是孤立存在，而是中华文明里极具辨识度的组成部分。

剧作尾声处当代人和古人在古道上相逢，五丁、五将、五柏、五福这些身体意象在此交汇，与古道变迁共存的是精神的延续，古今对话带来不只是穿越的桥段，而是精神内核的呼应、情感的升华。作品最终落点在万千普通人走出来的“人民之路”，蜀道不属于英雄个体，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踏出来的。五丁身份变化的线索，就是“人民创造历史”的舞台具象化表达。

在现代化建设、文化强国建设的背景之下，史诗题材舞剧理应主动扛起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使命，站稳中华文化立场，以舞蹈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借史诗叙事弘扬民族精神，持续增强文化自信，助力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舞蹈诗剧《蜀道》扎根巴蜀文脉，依靠五丁意象串联，在肢体叙事里完成从“蜀道难”到“蜀道通”，再到“蜀道畅”的精神升华的创作实践，给新时代美育格局之下史诗题材舞剧的定位提供了参照样本。但它同样证明这条创作理路有边界。正是这种一边探索、一边暴露局限的坦诚尝试，让这部作品拥有了可贵的时代气质。

作者简介：

刘怡，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赵之庆，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2025级舞蹈专业硕士研究生。

本文为四川艺术基金2025年度青年艺术创作人才（文艺评论人才）孵化项目“新时期四川舞剧创作评论项目”（项目编号：2025-D-02-06）的阶段性成果。

一审，编辑：任艾

二审：邓添天

终审：陈超